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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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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打开,一名穿着从九品闸官官服、体态微胖、面带圆滑笑容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抱着账册的文吏。

“下官秀州闸闸官王碌,叩见江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王碌一进来便行大礼,语气恭敬至极,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舱内陈设,尤其在肩披外袍、面色仍显苍白的江声和一旁垂手侍立的顾是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声靠在榻上,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官威:“王大人不必多礼。本官途中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未能及早通报,倒是本官失礼了。”

“哎呀,大人为国操劳,千万保重贵体啊!”王碌一副感同身受的关切模样,“可需下官即刻去请本地最好的大夫?”

“不必劳烦,随行郎中已看过了,静养几日便好。”江声淡淡拒绝,话锋一转,“王大人按例巡查,不知有何见教?”

王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只是例行公事,记录过往船只人员,查验货物税单,以免有宵小之辈混迹漕船,扰乱漕运秩序。既是大人官船,自然一切从简,一切从简!”他说着,示意文吏将账册放下,“这是近月闸口通行记录与税银账册,请大人闲暇时过目。下官听闻大人此行乃奉旨巡察漕务,若有需下官效劳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模样。

江声目光扫过那厚厚的账册,并未立刻去翻,只道:“王大人恪尽职守,本官知晓了。账册暂放此处,本官若有疑问,再寻王大人问话。”

“是是是,下官随时听候大人传召!”王碌连连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此行南下,不知下一站欲往何处?下官也好早做安排,确保大人行程通畅。”

“本官病体未愈,行程暂未定,或许要在秀州盘桓几日。”江声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王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很快又堆起笑容:“应当的,应当的!秀州虽是小地方,也有几处景致尚可,大人正好静养。若需向导,下官……”

“有劳王大人费心,本官需要静养,不喜叨扰。”江声打断他,语气微冷。

王碌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连忙告罪:“是下官多嘴了,大人恕罪。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休憩了,告退,告退。”说着,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文吏退了出去。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顾是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王碌一行人下了船,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之中,方才低声道:“此人面热心冷,眼神闪烁,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恭顺。”

江声冷哼一声,已掀被下榻,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税银账册,快速翻看起来,眼神锐利如刀:“秀州闸年过粮船数以千计,税银更是巨额。他若没问题,何必急着送上账册表功?又何必急于打探我们的行程?”他手指点着账册上一处,“看这里,去岁腊月,声称因冰雪封闸,疏通河道,额外支取人工物料费高达三千两白银。可我去岁此时恰在京中查阅过往卷宗,那年江南暖冬,运河几乎未曾封冻。”

顾是云蹙眉:“虚报款项,中饱私囊?”

“怕是没那么简单。”江声眼神幽深,“方才他身后那个抱着账册的年轻文吏,你可注意到了?”

顾是云回忆了一下:“似乎一直低着头,很是拘谨。”

“他拇指和食指指腹有厚茧,那是长期练箭留下的痕迹。一个文书小吏,何须如此?”江声放下账册,走到舱壁悬挂的江南舆图前,手指点向秀州闸下游一处,“而且,王碌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硝石味道。秀州闸附近并无矿山,唯一大量使用硝石的地方,是下游三十里处的官营造船厂,用于处理木材防腐。”

顾是云心中一动:“大人是怀疑,他与船厂乃至……金莲通宝也有勾结?”私造船舰,偷运物资,正是走私牟利的暴利途径。

“十之八九。”江声目光冷冽,“他方才刻意表现,无非是想试探我的虚实,稳住我。若我所料不差,他此刻回去,必会立刻向幕后之人传递消息。”

“那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江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他不是以为我病重需静养吗?那我们就在秀州‘静养’几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夜,月黑风高。两艘小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泊的大船,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一艘由一名侍卫驾驶,朝着秀州城方向而去,制造江声一行人已入城休养的假象;另一艘则载着江声、顾是云和另一名精干侍卫,沿着支流,直奔下游的官营造船厂。

江声伤势未愈,经不起颠簸,顾是云坚持与他同乘一艇,以便随时照应。小艇狭小,两人肩并肩坐着,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不可避免地挨蹭在一起。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和体温都格外清晰。

顾是云能感觉到江声身体的紧绷,并非全因伤势,更多的是出于猎手临近猎物时的专注与警惕。他悄悄伸出手,在黑暗中覆上江声放在膝上的手背,轻轻按了按,示意他安心,也提醒他顾及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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