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廒大门彻底敞开，里面并非堆积如山的粮包，反而异常空旷。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角落里堆放的一些蒙着油布的物件，形状奇特，以及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

王碌面如死灰，被两名侍卫反剪双手押着，抖如筛糠，再无半分往日闸官的威风。他看着江声冰冷的脸和顾是云手中那些仿佛能索命的画稿，心理防线已彻底崩溃。

“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开始招供。

正如江声所料，秀州闸乃至下游的官营船厂，早已被“金莲通宝”渗透操控。王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掌事的，是潜伏在船厂的一个绰号“钱掌柜”的人。他们利用职务之便，虚报款项，克扣工料，更利用船厂秘密改造、建造适合走私的船只，贩运的不仅是私盐铁器，甚至还包括暗中收购、意图操控粮价的漕粮！

而那些特殊的符号，正是他们内部用来区分货物种类、交接时间和地点的暗记。

“钱掌柜……他，他背后还有人……能量很大……听说，听说京里也有人……”王碌瘫在地上，恐惧地喃喃，“小的……小的只知道这么多……真的……”

江声眼神冰寒，示意侍卫将王碌带下去严加看管。他走到那些木箱前，用刀撬开箱盖——里面赫然是打造精良的违禁兵刃！而掀开那些油布，露出的则是经过巧妙改装的船用部件，足以让普通漕船在需要时变成难以追踪的快艇。

“狼子野心！”江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罪！

顾是云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心冰凉。他迅速展开画纸，将仓廒内的景象、那些违禁之物、以及王碌供述的关键信息，一一落于笔下。他的画笔此刻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每一笔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罪恶。

“必须立刻控制船厂，抓捕那个‘钱掌柜’！”江声当机立断。王碌被抓，消息很快就会走漏，必须抢在对方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之前行动。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仓廒，调集可信人手时，码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走水了！粮船走水了！” “有人劫囚！王大人被抢了！”

混乱的喊叫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显然，王碌的同党反应极快，甚至可能早就埋伏在附近，一见事情败露，立刻采取了最极端的手段——制造混乱，杀人灭口，抢夺罪证！

仓廒外瞬间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无数被惊动的漕工和兵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整个码头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

“保护大人！”留守的那名侍卫拔刀护在江声身前，脸色凝重。

江声将顾是云拉到自己身后，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场面，判断着形势。对方这是要趁乱将他们一并除去！

“不能被困在这里！”江声低喝，“跟我来！”

他拉着顾是云，并未冲向混乱的出口，反而向着仓廒更深处退去。他对这种官方仓廒的结构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推开一堆看似废弃的麻袋，后面竟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似乎是备用的通风或检修暗道。

“进去！”江声将顾是云推入暗道，自己紧随其后。那名忠心的侍卫则主动断后，奋力将入口处的杂物重新推拢，试图阻挡追兵。

暗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两人只能摸索着前行。身后传来追兵撞门和侍卫拼死抵抗的怒吼与兵刃撞击声，每一声都让顾是云的心紧紧揪起。

“他……”顾是云声音发颤。

“他是最好的兵，知道该怎么做。”江声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决绝，“活下去，把证据带出去，才是对他最大的告慰。”

顾是云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江声的手。他能感觉到江声掌心的潮湿和微微的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牺牲，总是如此沉重。

暗道似乎通向码头外围。越往前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模糊，但空气中开始飘来浓烈的烟味和火星——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出口似乎就在前面，但隐约传来的人语声却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一个阴冷的声音命令道，“尤其是那个画画的，格杀勿论！他的画，必须毁掉！”

是那个“钱掌柜”的声音！他们竟然连这条隐秘的出口也派人守住了！

江声将顾是云紧紧护在身后，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他肩背和腿上的伤口显然因这一连串的奔逃和紧张而再次崩裂，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顾是云靠在他坚实的后背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压抑的喘息。前有堵截，后无退路，火光映照的出口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

他深吸一口气，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他轻轻从怀中取出那叠厚厚的画稿，塞进暗道壁一个不易察觉的裂缝深处，用泥土匆匆掩盖好。

然后，他捡起地上一根半朽的木棍，紧紧握在手中，与江声背靠着背。

“你……”江声察觉到他的动作。

“我的笔能绘图，”顾是云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也能……陪你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