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是云看着他，点了点头，将怀中抱了一路的木盒递给他：“这图，还是由大人保管更为稳妥。”

江声接过木盒，指尖无意间擦过顾是云的手背，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皇宫。朱墙金瓦，殿宇巍峨，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每一寸空间。顾是云跟在江声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入这帝国的权力核心。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年过四旬的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方除了引路的高公公，还有两位身着一二品仙鹤、锦鸡补服的老臣垂手侍立，气氛凝重。

江声与顾是云依礼跪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江爱卿，辛苦了。伤势可大好了？”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江声起身，恭敬回话。

皇帝的目光随即落在顾是云身上，带着审视：“你便是顾是云？抬起头来。”

顾是云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下方，并未直视天颜。

“嗯，果然一表人才。”皇帝淡淡道，“朕听闻，你此番协助江爱卿，不仅画艺超群，更兼有胆有识，甚至屡次遇险而不退？”

“草民惶恐。皆因江大人运筹帷幄，护卫用命，草民方能侥幸不负圣望，完成陛下所托。”顾是云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向江声：“秀州的案子，朕已详阅奏报。胆大包天，骇人听闻！江爱卿，你做得很好，雷厉风行，堪为表率。”

“此乃臣分内之事。”江声躬身。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微妙，“奏报中所提及的‘金莲通宝’及其可能牵连京官之事……关系重大，需得有真凭实据，不可妄加揣测，以免引起朝局动荡，寒了百官之心啊。”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旁边那两位一直沉默的老臣。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仙鹤补服的老臣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圣明。漕运关乎国本，自当肃清蠹虫。然则京畿重地，百官清誉亦至关重要。江大人年轻有为，锐气可嘉，但办案也需讲究章程证据，方为正道。”此话看似公允，实则暗指江声可能行事过激，证据不足。

顾是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果然来了。

江声面色不变，朗声道：“陛下，李阁老所言极是。臣此番回京，不仅带来了首恶案犯，更带来了此案的关键物证与人证。所有线索、供词、物证，均已整理成册，人犯也已移交大理寺严加看管。至于是否牵连他人，牵连何人，臣不敢妄断，一切皆凭证据说话，请陛下圣裁！”

他不卑不亢，直接将皮球踢回给皇帝，表明自己只负责查案取证，如何处置，由皇帝定夺。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转向顾是云：“朕听说，此案许多关键证据，皆由顾先生画笔记录而来？呈上来朕瞧瞧。”

“是。”顾是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一直捧着的紫檀木盒高举过顶。

高公公上前接过，打开盒盖，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卷画轴，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刹那间，一幅细腻磅礴、细节惊人的《江南漕运详图》呈现在皇帝和两位老臣面前。从宏观的河道山川，到微观的码头仓廒、船只结构、人物百态，甚至包括秀州船厂的异常、私船的结构、仓廒中的违禁之物、以及那些特殊的暗记符号……全都以精湛的笔法和写实的态度记录在案，栩栩如生，震撼人心！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画轴展开的细微声响。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画卷的每一处细节，脸上的表情从审视逐渐变为震惊，最终凝固为一种深沉的怒意。

那两位老臣也忍不住上前两步，待看清画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时，脸色均是微微一变，尤其是那位李阁老，眼神闪烁，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好！好一幅《漕运详图》！”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沉冷，“好一个‘金莲通宝’！好一群蛀虫！若非此图，朕竟不知漕运之下，已糜烂至此！”

他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江声和顾是云：“江爱卿，顾先生，你们……立了大功！”

这一锤定音，暂时压下了所有的质疑和暗流。

然而，顾是云清晰地感觉到，那两位老臣，尤其是李阁老投来的目光，变得格外深沉难测。

京华之旅，方才开始。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