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震怒与嘉奖，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投下巨石。江声与顾是云呈上的《漕运详图》及附带的罪证，其冲击力远超文字奏章，让许多原本可能还想和稀泥或暗中回护的势力一时噤声。

江声被擢升半品，仍总领漕运稽查之事，并获赐金牌，有权在涉及漕运案件时调动部分地方兵力，圣眷正浓。顾是云也得了一个“翰林院待诏”的虚衔，虽无实权，却有了随时应召入宫作画的资格，身份已然不同。

然而，表面的风光之下，暗流涌动愈加剧烈。

那日御书房中脸色难看的李阁老，乃是户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掌管钱粮赋税，与漕运利益千丝万缕。秀州案虽未直接牵扯到他，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江声的雷厉风行无疑触犯了他那一系的巨大利益。

接下来的日子，江声变得异常忙碌。除了要应对大理寺、刑部对秀州案的反复提审核验，还要应对来自各方的“关切”与“请教”。每日回到京中宅邸时，往往已是深夜，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有时袍角还沾着官署中特有的陈墨与灰尘气息。

顾是云则相对清闲，除了偶尔被召入宫中为皇帝绘制一些山水小品或记录宫廷庆典，大部分时间便留在宅中。他并未真的闲下来，而是将带来的大量速写稿进一步整理、细化、装裱，同时也开始绘制一些京城风貌，敏锐地观察着这座帝都的脉搏。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雪意。江声回来得比平日稍早，脸色却比天色更沉。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连晚膳都未曾传唤。

顾是云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江声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直的冷硬。

“大人。”顾是云轻声唤道，将粥碗放在桌上，“先用些粥吧，暖一暖胃。”

江声闻声回头，眼中的冷厉在看到顾是云时缓和了些许，但紧蹙的眉头仍未舒展。他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动那碗粥。

“可是朝中又有了变故？”顾是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关切。

江声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今日廷议，有人旧事重提，拿三年前一桩旧案做文章，弹劾我当年在陇西督办军粮时‘手段酷烈，屈打成招’，致使一名小吏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顾是云心中一凛。这是直指江声品性，欲从根本上动摇皇帝对他的信任。

“简直是污蔑！”顾是云蹙眉，“大人行事或许雷厉，但绝非罔顾人命之人。”

“证据呢？”江声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人证物证‘齐全’，连那所谓‘遗书’的笔迹都仿得八九不离十。若非我当年留了个心眼，暗中记录了些东西，今日恐怕真要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更盛：“这不过是试探。李阁老那边的人出手了。他们动不了秀州案的铁证，便想从别处把我搞臭，最好能夺了我稽查之权。”

顾是云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和冷意，心中涌起一股疼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江声放在桌面的手背上。他的手温润微凉，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清者自清。陛下圣明，岂会轻易被这等伎俩蒙蔽？”他声音温和却坚定，“大人留有后手，便是最好。”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江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反手握住顾是云的手，指尖冰凉，用力地攥了攥，仿佛从中汲取着暖意和力量。

“我知道。”他低声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只是这京城……步步惊心，比面对明刀明枪更耗心神。”他抬起眼，看向顾是云，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让你卷入这些，我……”

“是我自己选择的。”顾是云打断他，手指轻轻回握，“我说过，京城的风浪，我也想见识一番。何况，”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狡黠，“我的画笔，或许也能帮上点忙？比如……某些人的表情，在御书房看到漕运图时，可是精彩得很，若细细描绘下来，想必也很有趣。”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观察入微，本就是画家的本能。

江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低笑出声，积郁的沉闷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了些许。他握着顾是云的手收紧，指腹摩挲着对方细腻的手背皮肤。

“你啊……”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纵容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有时真不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