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对上江声看过来的目光。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目光沉静而专注。
“雪夜风寒,当心着凉。”江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大氅上残留着江声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清香和宫宴上沾染的些许檀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暖意迅速驱散了从宫门带出来的那点寒意,也悄然熨帖了顾是云微倦的心。
“多谢大人。”他轻声道,将大氅又拢紧了些。
“日后这类场合只会更多。”江声的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今日应对得不错。”
这算是极高的肯定了。顾是云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大人教导有方。”若非江声提前预警和席间不动声色的回护,他未必能如此顺利。
“是你自己聪慧。”江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画者的眼睛,本就比常人更毒。看透人心,与看透物象,有时异曲同工。”
这话带着一种深意,仿佛在肯定他某种潜质。顾是云心中微动,正想说什么,马车已缓缓停下。
回到宅中,热水早已备好。泡去一身疲惫和沾染的香粉酒气,换上舒适的常服,顾是云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他走到书房,发现江声并未休息,而是站在书案前,正看着他白日里画的一幅雪景草图。
听到脚步声,江声抬起头。他已卸去官袍,只着一身墨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懒,烛光柔和了他过于硬朗的轮廓。
“这幅雪,”他指着画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枯枝积雪,“很有几分孤寒之意。”
“一时随笔。”顾是云走到他身边,“大人若是喜欢,我日后细细画来。”
“不必细画。”江声却道,“就这样,很好。留白处,自有天地。”他的指尖虚虚拂过画纸,仿佛在感受那画中之雪的温度。
两人并肩站在案前,看着那幅小画,一时无话,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一种静谧而亲昵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比宫宴上袖中交握的手更令人心悸。
“李阁老今日,倒是沉得住气。”顾是云忽然轻声打破沉默。
江声冷哼一声:“老狐狸罢了。今日不过是试探。弹劾我的奏章,此刻怕是已经放在陛下的案头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
“无妨。”江声打断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是云,“跳梁小丑,自有其取死之道。倒是你,”他语气微顿,“今日之后,你便真正入了他们的眼。明枪暗箭,或许也会冲着你来。”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自己早已习惯这等风雨,却不愿眼前这个本该执笔绘山河的人因他而卷入险境。
顾是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说过,我不怕。”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能与大人并肩,纵是刀山火海,亦是云此生之幸。”
烛光下,他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江深深深地望着他,喉结微动。眼前的人,像一块璞玉,经过雕琢,愈发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彩,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也一次次……更紧地牵动他的心弦。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是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墨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傻话。”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和心疼,“我怎会真让你去赴刀山火海。”
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极轻地碰了碰顾是云的耳廓,那处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顾是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抬起眼,撞进江声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克制的情绪,如同暗流汹涌的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声。
江声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顾是云的下颌,微微抬起。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顾是云的唇瓣。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瞬间,书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人。”是管家恭敬的声音,“宫中有内侍前来,传陛下口谕。”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江声动作一顿,眼底的浓情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冷静锐利的光芒。他极轻地啧了一声,似乎极为不耐,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顾是云脸颊绯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仍在狂跳,混合着被打断的失落和一丝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
江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神色,扬声道:“知道了,请公公稍候,我即刻便来。”
他看向顾是云,目光复杂,最终只低声道:“夜深了,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他深深看了顾是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带走了一室刚刚升腾起的暧昧温热。顾是云独自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唇瓣,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未能平复心绪。
宫中的深夜传谕,是吉是凶?这京城的冬夜,果然从不让人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