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宴设在皇宫西苑的琼林苑。虽是寒冬,苑内却因地龙和无数灯烛的照耀而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殿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形成鲜明对比。
顾是云随着江声步入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场所。他穿着一身新制的青色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清雅,虽无过多佩饰,却自有一股书香墨韵,在满堂朱紫贵胄中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别具一格。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甚至隐含敌意的。
江声今日亦是一身绯色官袍,神色冷峻如常,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顾是云自然地被安排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座位安排,已然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了他们的关系——顾是云是他江声的人。
皇帝驾到,众人山呼万岁。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表演曼妙助兴,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然而,在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表象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位与李阁老交往甚密的御史,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江大人,恭喜高升啊!秀州一案,大人雷厉风行,揪出如此蠹虫,实乃我朝之幸!下官敬大人一杯!”
江声面无表情地举杯示意,浅尝辄?止。
那御史却不离开,目光转向顾是云,故作惊讶:“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动京城的顾待诏吧?果然一表人才!听闻顾待诏一支画笔,不仅能绘尽山河之美,更能断案擒凶,堪比包拯再世啊!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既抬高顾是云,将他置于“能吏”而非“画师”的尴尬位置,又隐隐讽刺他越俎代庖,插手刑狱之事。
周围一些官员的目光也聚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顾是云放下银箸,神色平静,起身微微拱手:“御史大人谬赞。在下不过一介画匠,奉旨记录漕运风物,偶有所见,据实呈报而已。断案擒凶,乃江大人与诸位司法同僚之责,在下岂敢僭越。大人说笑了。”他语气谦和,态度不卑不亢,轻轻巧巧地将对方扣过来的高帽子推了回去,点明自己的本职只是“记录”,并将功劳归予江声和法司。
那御史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
江声却已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见:“顾待诏奉的是皇命,绘的是实情。其所见所闻,皆为本官查案之佐证。陛下曾言,此图之功,胜千言万语。张御史若有疑问,不妨待明日廷议时,亲自向陛下请教,何为‘僭越’?”
他直接搬出皇帝的话,语气冰冷,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张御史,隐含的威压让后者顿时冷汗涔涔,连忙告罪:“下官失言,失言!江大人、顾待诏莫怪!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说罢,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经此一遭,那些原本还想上来试探或挑衅的人,都暂时收敛了心思。江声的护短和强硬,显而易见。
顾是云重新坐下,指尖微微发凉。这就是京城,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声,却见对方正将一碟剔除了刺的清蒸鲈鱼腹肉,自然地推到他面前。
“宫廷御厨的手艺,尝尝。”江声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小动作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含义却非同一般。冷面阎罗何时会对人如此细致体贴?
顾是云微微一怔,心底划过一道暖流,冲散了方才的寒意。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不必理会宵小之辈。”江声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价值,无需他们评判。”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依旧,却仿佛有什么微妙的气氛在悄然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真正审视江声身边这个沉静的青年,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幸运的画师。
中途,皇帝兴致颇高,召顾是云近前,询问了些许绘画之事,又对漕运图再次表示赞赏,甚至让内侍当众展示了其中一幅描绘漕工艰辛的片段,引得众臣唏嘘感慨,纷纷颂扬陛下体恤民情。顾是云应对得体,既展现了才学,又不失谦恭。
李阁老始终端坐席上,面带微笑,与同僚把酒言欢,仿佛浑然不觉暗地里的交锋。只是在他目光偶尔掠过江声和顾是云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幽光。
宴至尾声,雪下得更大了。皇帝起驾回宫,众臣恭送后,也陆续散去。
江声与顾是云并肩走在覆着薄雪的宫道上,侍卫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喧嚣远去,只剩下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累了?”江声侧头看顾是云,他脸色有些苍白。
“还好。”顾是云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是有些不习惯这般场合。”
“习惯便好。”江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日后难免。”
顾是云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方才……多谢大人维护。”
江声脚步未停,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维护你,便是维护我自己。你我既已同行,自当一体。”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让顾是云的心猛地一颤。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安心。这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目标的、坚实的同盟关系,而他们的感情,正深深扎根于这同盟之中。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轻轻勾住了江声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声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两人的手在袖中紧密相扣,体温交融,仿佛共同抵御着这京冬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窥探。
雪无声落下,覆盖了朱墙宫道,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唯有袖中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无声的承诺。
前路漫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携手同行。
宫宴的喧嚣终于彻底散去,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回江声的宅邸。车厢内很安静,与外面的寒冷隔绝,只余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顾是云靠着车壁,微微阖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并非身体劳累,而是精神始终高度紧绷后的松懈。那种每一句话都要在心底过三遍,每一个眼神都要琢磨背后深意的场合,确实极耗心神。
忽然,他感觉身边一沉,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