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震怒如同腊月惊雷,彻底劈开了朝堂上维持已久的微妙平衡。旨意一下,三司衙门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有了那本致命的暗记账册作为罗盘,查案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猜测和试探,而是精准的抓捕与清算。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日都有官员被请去“协查”,一些府邸在深夜被悄然围困,昔日车水马龙的李府门前也变得门可罗雀。牵连之广,甚至超出了江声最初的预料,户部、工部乃至地方漕司,无数官员落马,抄家、流放、甚至问斩的旨意不时传出,引得人心惶惶。
江声作为主查官之一,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审讯、核对、汇报……常常彻夜不归。即便回府,也多是满身疲惫,带着刑部大牢特有的阴冷气息和案牍劳形的憔悴。
顾是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无法在朝堂上为江声分忧,便尽力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确保他回来时总有热饭热汤,书房永远温暖洁净,换洗衣物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还会在江声深夜伏案时,默默在一旁研墨铺纸,或是泡上一盏安神的热茶。
这夜,又近子时。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屋檐,更衬得书房内灯火孤清。江声揉着刺痛的额角,对着一份复杂的证词关联图,眉头紧锁,连日缺乏睡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江声抬起头,看到顾是云安静地站在灯影里,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还没歇息?”江声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大人未歇,我如何能安心。”顾是云轻声道,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微凉柔软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压力,舒缓着尖锐的头痛。江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案情……很棘手?”顾是云低声问。
“倒不是棘手,是……肮脏。”江声闭着眼,语气带着深深的倦怠和一丝厌恶,“贪墨之巨,牵连之广,远超想象。许多道貌岸然之辈,剥开那身官袍,内里早已腐臭不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觉得,这般清洗,不知何时是个头,又是否真的有用。”
这是顾是云第一次听到江声流露出如此近乎消极的情绪。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冷硬如铁的漕运使,只是一个被沉重责任和世间丑恶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顾是云心中酸涩,手下动作未停,轻声道:“大人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漕运如此,朝堂亦如此。刮骨疗毒,固然剧痛,但是为了肌体新生。若因怕痛而放任脓疮,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股清泉,缓缓流入江声干涸疲惫的心田。
江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顾是云。烛光下,青年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厌烦,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你说得对。”江声握住他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拉到唇边,极轻地吻了吻他的指尖,动作带着无比的珍重,“只是辛苦你了,陪我熬着。”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顾是云脸颊微热,摇了摇头:“不辛苦。”
四目相对,疲惫与温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却暖意盎然。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或许是这雨夜太过静谧让人卸下心防,江声忽然用力,将顾是云拉到自己身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柔软的腹部。
这是一个全然依赖和寻求安慰的姿态。
顾是云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软化下来。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疲惫和微微的颤抖。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江声束起的长发,动作生涩却充满抚慰。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窗外雨声交织。
良久,江声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模糊:“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再去梅园住几日,可好?就我们两个。”
“好。”顾是云毫不犹豫地答应,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