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江声似乎缓过劲来，松开了手臂，抬起头，虽然眼底仍有倦色，但那股沉郁之气却散去了不少。他拉着顾是云在身边坐下：“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坐在灯下，听着雨声。顾是云偶尔添茶，江声则继续看那份卷宗，速度却明显快了些许，眉头也不再锁得那么紧。

无声的陪伴，往往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的日子，清算仍在继续，但江声的精神状态却明显好了许多。无论多晚回府，总有一盏灯等着他，总有一份熨帖的关怀。那不再是下属对上官的侍奉，而是家人般的温暖与支撑。

顾是云除了照料江声，也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最后阶段的漕运图绘制中。经历了这么多，他对漕运的理解早已超越了一般画师的范畴。他的笔触更加深沉凝练，不仅描绘出运河的壮阔与繁忙，更深刻刻画了其背后的血汗、博弈与生生不息的力量。

期间，皇帝又召见了他几次，有时是赏画，有时则看似随意地问起一些漕运细节或江南风物，甚至问及他对当前整顿的看法。顾是云皆谨慎应对，只从民生与画者观察的角度回答，不涉朝政，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言语间流露出的悲悯与见识，让皇帝暗自点头。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大规模的清洗渐渐接近尾声，朝局初步稳定下来。虽然暗流仍未完全平息，但表面已恢复秩序。李阁老虽未直接倒台，但其党羽被剪除大半，势力大损，已难成气候。

这日休沐，阳光正好，暖风拂面，带来了初春的气息。江声难得地没有公务缠身，与顾是云在庭院中对弈。

棋局过半，厮杀正酣。顾是云执白子，凝眉沉思良久，方才落下一子。

江声看着棋盘，忽然道：“陛下前日问起你。”

顾是云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陛下有何示下？”

“问你可愿入国子监任职，或是去翰林院领个实差。”江声落下一子，吃了顾是云一片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说你才华不应埋没于画笔之间。”

顾是云沉默了。国子监、翰林院，皆是清贵之地，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归宿。这是皇恩浩荡，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他抬起眼，看向江声：“大人以为如何？”

江声与他对视，目光深沉：“我不替你决定。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支持。”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若你选择入朝，前路或许比现在更为复杂艰辛。若你选择继续作画，我亦能护你一世安稳清静。”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顾是云，同时也将两种选择的利弊坦然相告。

顾是云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又抬眼看了看庭院中抽出新芽的草木，以及眼前这个看似冷硬却给了他无限尊重与温柔的男人。

良久，他微微一笑，拾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陛下厚爱，是云感激不尽。”他声音清晰而平静，“然，是云志不在此。绘尽天下河山，录遍民生百态，方是心中所愿。这漕运图尚未最终完成，之后，或许还有江山万里图、边塞风雪图、市井烟火图……世间值得入画之物太多，只怕一生太短，画不尽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声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狡黠和坦然：“至于安稳清静……与大人在一起，何处不安稳？何处不清静？”

他选择了一条更自由，或许也更艰难的道路，但这条路上，有他挚爱的画笔，还有他认定的……人。

江声深深地望着他，眼底仿佛有春冰化开，漾起温暖的涟漪。他并未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越过棋盘，紧紧握住了顾是云的手。

阳光正好，洒在交握的手上，也洒在即将尘埃落定的棋盘上。

春风拂过，带来新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