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恣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烟盒。他最近很少抽烟了,但此刻却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带着辛辣的苦味。
“告诉她,”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得可怕,“交代了,我会让她活着。不交代,我会让她后悔被生下来。”
陈默点点头:“明白。那……怎么处理?”
罗恣看着指间燃烧的香烟,火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明明灭灭。
“先问出薇薇安的位置。”他说,“然后把她送到南美那个矿场去。我记得那边缺人手,尤其是……下井的。”
陈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个矿场他知道,在安第斯山脉深处,条件恶劣到连最底层的劳工都活不过三年。把林未央送到那里,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
“是。”陈默没有多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罗恣叫住他,“集团那边,赵董的提案下午表决?”
“三点,董事会议厅。”陈默说,“目前支持他的人大概占三成,但李携锋那边还在继续拉拢其他股东。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可能会……”
“会输?”罗恣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罗恣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在学怎么赢。输这个字,我的字典里没有。”
他掐灭烟,烟蒂在烟灰缸里扭曲成一团焦黑的残骸。
“告诉财务部,把我名下所有不动产、股票、海外资产全部抵押。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一笔能买下整个长生集团的现金流。”
陈默猛地抬头:“老板,那是您全部的——”
“我知道。”罗恣打断他,“照做。”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是。”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罗恣一个人。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那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他翻开,里面大多是商业场合的合影,也有几张更早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长生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那天他正式从父亲手里接过集团大权,成人礼就是整个商业帝国的权柄。
那时的他以为,只要够强,够狠,够不择手段,就能掌控一切。
现在他三十二岁,站在同一扇窗前,手里握着几乎要倾尽一切的筹码,身体里寄生着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香灵,而刚刚,他亲手赶走了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的存在。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乌云从海平线那边涌过来,层层叠叠,像要压垮整个天空。
罗恣合上相册,放回书架。他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工作到深夜时,香灵的低语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低语,是嘶吼。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同时尖叫,尖锐、混乱、充满恶意。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安润柯躺在血泊里,许哲被绑在椅子上,苏瑾被人用枪指着头。画面一闪而过,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走了……你终于一个人了……」
「孤独吗?害怕吗?这就对了……」
「你本来就是一个人……一直都是……」
「没有他,你会死……你会死得很惨……」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罗恣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把这些声音压下去。但没用,它们从意识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几大口。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般的刺痛。
但这依然压不住那些声音。
他走到阳台上,外面在下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浸湿了衬衫,带来一种真实的寒冷。他靠在栏杆上,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能盖过脑子里的嘶吼。几乎。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加密信息:
「林未央交代了。薇薇安藏在城东老码头的地下防空洞,坐标已确认。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罗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回复:「今晚。我亲自去。」
发送完这条信息,他关上手机,重新看向漆黑的海面。雨越下越大,海浪在远处翻涌,白色的泡沫在黑暗里一闪即逝,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安润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他猜测。
这样就好。
他转身走回室内,湿透的衣服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迹。经过书桌时,他瞥见安润柯落下的一个小东西——一个手工缝制的香囊,浅蓝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枝很简单的梅花。
应该是从书箱里掉出来的。
罗恣弯腰捡起香囊。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起毛,但保存得很好。他捏了捏,里面应该填充了晒干的香料,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香囊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很淡很淡的香气,像是很久以前某个春天里,梅花开到最后时,那种将散未散的味道。
香火可以续,人心断了,就真的没了。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几辆黑色的车驶出别墅,融入雨夜,朝着城东老码头的方向驶去。
而更远的地方,安润柯坐在一辆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车里,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和雨幕,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藤编书箱的提手。
许哲坐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
开车的司机是个陌生面孔,很沉默,从出发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系好安全带”和“路程还远,可以休息”。
安润柯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待多久。他只知道,这是罗恣用某种他不知道的代价换来的“安全”。
车灯在雨夜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也照亮不断打在车窗上的雨滴,每一滴都在玻璃上短暂停留,然后被新的雨滴取代,像一场永无止息的更迭。
他想起离开前最后看到的那盆青柠檬薄荷。走得急,忘了浇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等回去的时候,它已经枯死了。
也许等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回不去了。
安润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雨声隔着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浅蓝色的香囊静静躺在罗恣的口袋里,随着心跳微微起伏,像一颗沉睡的、不会再发芽的种子。
而香火,在这一刻,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