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了一路，中途醒来，沿路正好是环海公路。

粉蓝的天空悬着一轮橘日，渐渐晕染远海，飞鸟竞逐，连时间的流动似乎都变得缓而轻。

车停的位置靠海很近，孟雪明走下车，目不转睛地看数只海豚奔游，跃动之间，激起海面亮光碎闪。

人在极致的自然奇景中，要么无以感念，要么思绪万千。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路过这里，有两只海狮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感觉要打起来了，附近的另外几只悠哉地晒着太阳......”孟雪明笑着转过身，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他微垂眼眸，专注地听她讲话，她却在对视中完全忘记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只听凭心跳失序。

“下周六有空吗？”他离得太近，须后水的岩兰草混木质香气浅淡包围了她。

孟雪明声音不稳：“有吧，除非要加班。”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需要你的帮助。”

孟雪明一怔，笑着说：“怎么说得这么客气。什么事呢？”

“保密。”

“哎，是你请我帮忙，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两人并肩坐在岸石上，看着蓝得不真实的海郑重捧出深潜的心事，如朝露逝去，难以转圜。

微风掀动发丝，吹起悬而未决的心，他们没有错过那段路的好风光，却把应有的无数的亲吻全数错过，再难补回。

翌日，孟雪明和同事芙洛拉一同吃午餐。

她们的工位相邻，分享零食水果，也交换不深不浅的心事。

“你喜欢那个好朋友吧？”芙洛拉咔吱咔吱嚼了一阵薯条后，突然问。

“喜欢啊。”孟雪明点头，自然地说。

芙洛拉蹙眉，难以置信地问：“你们都成年这么久了，还不在一起？”

孟雪明握着薯条戳番茄酱，闻言顿了顿手，“可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会不喜欢自己最好的朋友吗？况且，这种喜欢对他来说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

“你根本在混淆概念，你对其他好朋友有独占欲吗？”

孟雪明微微仰头，想了想，“这不一样。他是我认识最早也最久的朋友，跟所有人都不同。”

芙洛拉：“雪明，很多人都有认识很久的朋友，包括我，可是我跟这些朋友一点暧昧都没有！你是害怕人在恋爱关系中变得面目全非？还是害怕真心被辜负？”

孟雪明点头，又摇摇头，沉默片刻才说：“我害怕自己喜欢他只是因为世俗标准。我们一起实习这么久，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对这一套东西，对大部分的工作，厌恶到极致，未来我要养活自己都是件难事，我不想听任何人的话做事，尤其这些事对世界毫无益处，几乎在作恶。”

孟雪明用纸巾擦完手指，垂眸继续说：“我喜欢他，等于背叛我自己的一部分。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的事业跟我厌恶的阶层紧密关联，即便如此，我依然这么喜欢他，我真的很可笑。”

“雪明，爱真的有这么复杂吗？”芙洛拉望着远方的车灯，喃喃低语。

“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友情转为爱情，人们赋予了一个精准的词，‘变质’。什么是变质？原本可以保管很久的东西走向腐坏。如果必然会腐坏，我宁可永远跟他当朋友。”

孟雪明搅着已经融化的草莓圣代，回忆里的快餐店和芙洛拉消失了，眼前坐着的是徐钦。

参观结束以后，徐钦公式化地告诉孟雪明，叶总要求他陪孟老师到附近的餐厅用餐。

徐钦只沉默了一会，很快便开口。

“孟雪明，其实我谈不上恨你，一直都没有恨过你。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做这件事的偏偏是你？你知道我从大学开始就很喜欢你吧？

“我跟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抽到‘最狼狈的一件事’，我说谎了，胡乱编了一个事情。其实我做过最狼狈的事是，你走以后，我跑去质问程少昀，我问他孟雪明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以为他跟我一样愤怒，一样想找你讨个说法，但是他竟然都没有。

“他居然问我‘你觉得孟雪明做得不对吗？哪里不对？’

“那一刻我知道为什么你跟我永远没有可能，不是因为程少昀比我优秀太多，也不是因为你们一起长大，全都不是。

“而是因为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他还要维护你，哪怕是你自己。即使你，损害的是他的利益。

“他爱你甚过爱他自己，我怎么可能赢。你们两个疯子！”

徐钦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有很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