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会永远永远只看着她,不会调转头去,然而她知道,这不可能。
人可以祈求不可能之事吗?
可以吧,不然为什么祈祷需要虔诚,随随便便就能实现的事又何须祈祷。
非人力能及、超出人类力量之外的事才需要祈祷。
于是孟雪明终于在她二十三岁那一年,这个片刻,第一次祈祷。
那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晦涩电影。
大概此生一定要和命定之人看一次的原因在于,在观看这部电影,互相都能同时观看对方的睡相,判断一下此生是否愿意与身旁的人共度。
程少昀睡得很安静,半侧面鼻梁高挺,睫毛密长,唇角有浅淡的笑意,美好得令人胆战心惊。
孟雪明看了他很久很久,间或想到很早以前看过的偶像剧剧情,例如女主托着腮看男主的睡颜,男主必然会醒来,例如在电影院里两人同时抓取爆米花,指尖触碰又分开。
或许滥俗,但绝非不动人。
这样的剧情,他们从未发生,并将永不会发生。
孟雪明忽然恨起他,也恨起众生的编剧,在各类关于爱情的桥段里,她找不到一个与她和他有关。
于是她倾身向前,在即将吻上他的那个瞬间,影厅的灯一排排亮了起来。
孟雪明倏地后退,系在两人之间的红绳断开。
他没有醒过来,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很轻,生怕弄痛她。
轻到她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如果她足够勇敢,即使所有的灯都亮遍,照得她的心事无所遁形,她也依然会吻他。
但她只是缓慢地挣脱他的手。
电影散场,三三两两的人相携离座。
片尾的音乐是德沃夏克Humoresque的弦乐四重奏版本,在乐声中,无尽的过去和晦暗不明的未来都暂时消失,唯有此刻永驻。
孟雪明托着腮,微微俯身,程少昀眼下有浅淡的青影,比平时看起来脆弱,因此格外令人想靠近。
他们坐在没有旁人的影厅,耳畔是他曾演奏无数次给她听的乐曲。
这是孟雪明人生中无限近似幸福的一刻,幸福到甚至令浓郁的痛苦变得寡淡,几近于无。
然后在分别时攀升至峰值。
从离开电影院开始,她和程少昀的生活分崩离析,坍落得像一场灾难。
孟雪明借口说她需要去学校图书馆一趟,程少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下了车。
影院距她的学校很近,那天她却走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才看到大学南门标志性的钟楼。
钟楼沉重蛰居百年至今,见证无数生命不过沧海一粟。
可孟雪明无心思索任何哲理,只呆呆站在楼顶的小乐室旁,听钟琴被奏响。
此时演奏的是钢琴套曲Kinderszenen(童年情景)中最为著名的Tr??umerei(梦幻曲)。
她能清楚看见远处的大桥被落日余晖染成更深的橙金色。
大桥曾被印在各种明信片、旅游宣传册上,也被印在高中英语必修课本之上,供一代又一代学生幻想或无视。
她和他从来没有向往过这座号称象征着自由与创新的大桥,然而时至今日,她再天真也明白,过去的所思所想并不一定与未来衔接,而更有可能,断裂在当下。
从钟楼高处往下看,走过两只校内常见的鹿,一只低着头饮喷泉的池水,一只嗅着草坪,又倏地狂奔向另一个方向,一会儿便没有影踪,饮水的鹿抬起头,同伴已经不见。
孟雪明注视着被丢下的鹿,恍惚中,她感觉鹿也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艾希莉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孟雪明脑袋很钝,有一种血液停滞的麻木,稀里糊涂答应了艾希莉的见面邀约。
翌日,绿洲温泉酒店。
“这里的前身是某间艺术博物馆的银器收藏仓库,人类也一样,总是需要把自己藏起来,才能将世界和自己看清楚一点。”艾希莉说完,慢慢地啜饮气泡酒,目光悠远。
她们身处一片碧蓝色温泉之中,除两人外,四下无人,幽静得如同异域。
“我的小女儿今年也要申请大学了,我并不愿意她学社科专业,尤其社会学,因为我知道这个专业有多么折磨自己,这是必须从自己身上刮下血肉才能生产出有意义的内容的学科,噢,除非只做定量,不做质性研究,就会好一些。”艾希莉叹了口气,微笑道。
质性研究强调研究者与被研究对象之间的互动和关系,以及研究者个人主观视角的介入,而量化研究强调通过科学方法获取客观知识。
“教授,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做学术?”孟雪明问。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很多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但我总是想要个答案,不过,直到今天,我必须诚实地说,学术没有解答我最困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人类为什么是今天这样?’太空泛了,或许该归为哲学的范畴,对吗?”
“那学术解答过你的哪些疑问?”
“解答过‘在这样一个世界,我应该做些什么?’,也解答过‘我应该以怎样的面貌活着?’”
“这样吗......”
“雪明,你一定对我找你见面感到奇怪吧。关于这一点,我也可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因为我这人相当沉不住气,本来应该跟你再熟一点再提起的。”
艾希莉注视着摇曳的烛火,微光进入她漆黑的眼睛,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因为我实习的公司?”孟雪明脱口而出。
“是,但不全是。你对Monad公司了解多少?”
“Monad公司?我不怎么了解,只知道是A国最大的医疗集团之一。”
“还有吗?”
“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那么,你看完这些资料,就会知道Monad公司有多么无法无天、草菅人命。”艾希莉不知道从哪拿出两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装订成册的报告,递给孟雪明。
“我帮你预订了头部按摩,慢慢看吧,等你看完,我们下次再继续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