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孟雪明回应,艾希莉起身去了淋浴中心。
艾希莉提供的资料是一份十分详尽的调查报告。
报告主题是Monad公司如何导致了A国阿片类药物滥用危机。
Monad公司通过行贿等方式怂恿药店和医生大量推广该公司生产的阿片类药物,淡化阿片类止痛药的成瘾风险。
而孟雪明实习的BR咨询公司曾为Monad公司提供长达十年的策略咨询,其中便包含了增加阿片类药物营收的策略。
孟雪明读完报告,直接从温泉中起身。
她很想吐。
在更衣室取回手机后,孟雪明打给了艾希莉。
“教授,我看完了。”
“你有什么想法?不,让我问你另一个问题。”艾希莉握着手机,从更衣室外走了进来。
孟雪明拿着手机的手垂下。
“你想读博吗?”艾希莉倚着木质的门,轻轻挑眉。
“我不知道。”
“B国C大社会学系有全奖的博士生名额,你想去吗?”
C大是全球顶尖学府,亦是社会学研究的重镇。
孟雪明一下子明白了艾希莉找自己谈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比调查报告更关键的,是披露出这份报告的人。
BR咨询公司的正职员工不太可能淌这趟浑水。
而对于像她这样社会学专业的国际生,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天生具有吸引力。
何况艾希莉已经将这桩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想去。”她不假思索。
学历终究是她舍弃不了的遮羞布,能缓释她对未来终将一事无成的痛苦。
听到这个回答,艾希莉轻轻笑了起来,表情又在瞬息间变得犹豫。
“雪明,其实我有些后悔找上你。你太年轻,即使你想做一件意义非凡的事,也应该是你自己找到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场丑陋的交易。”艾希莉说。
“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厌恶咨询公司的工作,也知道大部分工作都一样,同样地罔顾道德,同样地消耗生命。”
“你真的不用着急,你还很年轻,年轻得过分。”
“不,我已经迟了......”孟雪明垂下眼睛。
她和程少昀同年,身份却已大相径庭,学生和青年企业家,完全在两个世界。
“我们必须接受不是所有事都能找到意义,这也包括事业。就算没有事业,一个人也可以过良善生活。”艾希莉说着自己估计都不怎么相信的话。
“可是我狂妄自大地希望,我能在世界上留下些什么。”孟雪明喃喃低语。
“雪明,抱着这样的想法,很容易被欺骗。被理论、被人、被世界欺骗。”艾希莉摇摇头,拿出一瓶果汁,递给孟雪明。
“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能证明我自己,因为我根本是空心人,我的理想太高,高到不现实,在我有生之年不可能实现,我应对现实的能力又太差,差到我养活自己都困难。”
孟雪明握着果汁,没有拧开,任由瓶身化开的水珠向地板滴落。
“所以你想做一件‘伟大的事’?”艾希莉又静了片刻,缓慢地说:“雪明,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又太把理想当回事,所以才这么痛苦。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都需要冷静,想想清楚。”
两天后。
孟雪明枯坐在系图书馆,读一本晦涩难懂的社会学原著,手机忽然显示母亲宋昭打来一个视频电话。
孟雪明找了间空会议室接电话,屏幕里却没有宋昭的身影,镜头聚焦一个坍塌的木柜。
“雪明,你卧室床头柜坏了,这些东西我放到书房可以吧?”
“雪明,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木柜抽屉里的杂物一览无余。
孟雪明的视线锁在一个丝绒礼盒上。
她永远不会忘记十八岁生日当天,程少昀亲手为她戴上蓝宝石项链那一刻,她从镜子里凝视他微微低头的侧影。
宝石的光华从他的指尖转移到她的颈上,他缱绻的目光比项链本身意义更重大。
他祝她成年快乐。
“在我心里,孟雪明的雪明,是‘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的‘雪明’,如霜雪一样明亮。我对勇敢、无畏这类词汇的理解始于孟雪明出现在我生命的那天。”
“程少昀,你怎么说得这么煽情......”孟雪明听到五年前的自己半真半假的抱怨。
采访中那双俪影及他为重要的人挑选的海蓝宝石蝴蝶胸针,忽地在她眼前明灭摇曳。
覆盖了五年前的她和他,也让过去的十数年不再清晰,像泡沫在最美丽的一刻破灭得彻底。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