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明给艾希莉打电话那一天，她发烧到了三十八度七，早晨她照例坐地铁去咨询公司实习，车厢不知怎的异常拥挤，她站在一处小角落，脊背被旁边乘客提得高高的电脑包压刺着，痛觉不明显，只是麻木。

她宁可自己是被挤出去的，可是不是，在前一站，她自行下了地铁，反方向坐回了公寓。

全身都很冷，像高温的C州忽然变成冷库，但额头和掌心很烫。

编辑了一条信息准备发给上司希琳请假，但直到手机被握得滚烫，也没有发出去。

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告诉艾希莉她愿意做那笔交易。

“我能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找上我吗？”孟雪明说。

“你的身份很适合。而且，我的确觉得，你需要做这件事。”

“我需要？”孟雪明提高了声音。

“你知道今天金融区有一场抗议A国金融巨头的游行吗？”艾希莉问。

孟雪明睁大了眼睛：“是今天？”

这一次的游行旨在表达对A国金融体系的不满、抗议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游行一开始是在N城，现在已经大范围扩展到了A国各地。

“如果你今天没有生病，你会去参加游行吗？”艾希莉问。

“不会。我今天要实习。”孟雪明答得很快。

艾希莉笑了笑说：“雪明，那么你为什么要去咨询公司实习呢？连我也看得出来，你实习得很痛苦，你明明最讨厌A国为所欲为的大公司，讨厌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孟雪明想，是啊，为什么几个月前她要熬那么多次夜，背下无数的案例分析应对实习面试，一定要拿下咨询公司的实习呢？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能做这些高薪光鲜的工作，而是不想做。

可她又为什么要证明自己？

“我恨竞争，讨厌用竞争来分配资源，但是我赢过，我赢过不止一次，因此我不能......我不想输，不想别人看到我输。”孟雪明一字一句地说。

结束通话，敲定好后续安排，孟雪明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水槽旁。

水槽其实没有什么污渍，孟雪明只是想找点事做，她的大脑和身体突然很亢奋，高热在慢慢冷却，力气变得很大。

她没戴厨房手套，皮肤被水泡得发皱，手机壳也沾上一点水渍，她用纸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于是反应过来是泪。

莫名奇妙的、毫无用处的眼泪，不停地流着。

游行的声响由远及近，年轻人们举着写99％的牌子，有人即兴演讲：“在A国，1%的富人拥有着99%的财富。我们99%的人为国家纳税，却没有人真正代表我们。A国的政客都在为这1%的人服务。”

孟雪明推开公寓的窗，演讲者是一个瘦小的女孩，举着一个很大的喇叭，她的发丝不时卡在喇叭前方，她伸出手去拨开，没有停下演讲。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这间公寓，露出一个被激怒的不屑的表情，孟雪明转过身往上看。

一个衣着光鲜、发型纹丝不乱的精英男举着一张写有Farce（闹剧）的白纸，冲下面的人群微笑。

精英男低头，看到了孟雪明，耸了耸肩说：“嘿，这些无事可干的人只能在街上聚会，吵得音乐都听不清了，对吧？”

孟雪明拉上了窗户。

喧嚷中，孟雪明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她刚到A国不久，生活得既繁忙又不乏新鲜。

中秋当天，一个同学问孟雪明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参加一场抗议A国首富干涉A国政治的活动。

活动地点是A国首富名下最著名的互联网科技公司，活动内容则是号召路人抵制该公司、抛售该公司股票。

社会学系不少同学都要一起去，大家准备好了零食和饮料，参与这场活动类似于系所的聚会，孟雪明欣然前往。

她们到的不早不晚，公司门口已经聚集起了拿着宣传海报的人们，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音响，金发年轻人举着话筒，唱英文版的国际歌。

“We want no condescending saviors To rule us from a judgment hall; We workers ask not for their favors; Let us consult for all. To make the thief disgorge his booty To free the spirit from its cell， We must ourselves decide our duty”（我们不要居高临下的救世主，从他们的审判庭上统治我们；我们工人不求他们的恩惠，让我们自己商议一切。为了让盗贼吐出赃物，为了把精神从牢笼中解脱，我们必须自己决定命运）

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国际歌并跟着合唱的一刻，孟雪明觉得胸腔一阔，有一股力量注入她的身体。

她们整整合唱了三遍国际歌，在合唱进行时，被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公司安保驱赶，这使她们的声音更大，带着一点紧张的颤声，更加真情实感。

安保人员一开始只是象征性地赶赶人，其中一个还跟站在后方的示威者闲聊了几句，随着合唱停止，领头的示威者开始宣讲首富及这间互联网公司的恶行，安保人员收好对讲机的天线，厉声驱逐。

拉孟雪明同行的露娜脸上表情更加兴奋，她仰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举起手中的可乐瓶作势要砸，一个安保人员堵在她面前，那人年纪有些大了，头发花白，疾言厉色训斥露娜，没说几句就开始咳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还好吧？”露娜没再争辩，关切地问。

“我......咳......你们快走吧！”老人摇头说。

见孟雪明从随身包里拿出止咳药，露娜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最好不要把药给陌生人吧。”露娜凑近低声说。

孟雪明没有说话，紧紧攥着药盒，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露娜忙扶了一把。

两人彼时处于人群的边缘，抬起头四顾才发现形势已经相当混乱，有人抱着路边的石柱，怎么都不愿走，有几个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又被安保人员拉扯成变换的椭圆，有人护住地上的音响，大声和安保争吵。

嚓！

最大的那张横幅被撕裂，现场静了半秒，陷入更疯狂的混乱。

孟雪明被几个人挤着，抓不住露娜伸过来的手，随身包几乎被压成布片，吵闹中她听见包里的Dandelion巧克力碎成块的声音，隐约中有黑巧的香气，她来不及想包内的惨状，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牵住，带出了重围。

暮色四合，月亮尚不见踪影，孟雪明注视程少昀上衣前襟，目光慢慢移到他薄怒的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他上衣刚刚被压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