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逢新走后，那只黑鹰也振翅跟着一道离去了。钱嘉将门窗一一阖上，靠在门板上，有些愣神。

马上就是二月了，正月的春寒即将过去，但深夜的风依旧格外清冷，从门缝中钻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窗扇闭合的时候，风呼啸着穿过窗棂，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就是在这样清冷的时刻，钱嘉却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他来到长治已经有些时日了。刚来时，诸事未妥，又不知此地水深水浅，自然不敢轻易和陆逢新相认。小公子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还保有当年的风采？又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血海深仇，晓得自己该做什么……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不仅是他，其他潜伏在各处的旧部，也都对此毫无头绪。

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个底，也为了确认陆逢新的安危，他还是趁着白日，悄悄去了一趟余迟就读的学堂，远远地看过陆逢新一眼。

他记得那一天，天气格外阴冷。东都的学堂开学得格外早，正月还未过完，就已经开始授课了。许是这里的先生急于传授学问，又或许是有其他缘故，总之，寒风凛冽的时节，学堂里已经坐满了读书的少年。

冷风像是带着刀子，呼啸着刮过街道，几乎将那间老旧的学堂吹成一个硕大的漏风鼓。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风吹坏了，学堂的一扇窗栓突然断裂，冷风瞬间虎啸着涌入堂内，将桌上的白纸吹得漫天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就是在这样漫天飞舞的纸页中，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从座位上站起身，快步奔波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飞扬的纸页一张张拾起，重新放回讲台上，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而后，他又走到窗边，伸出手，想要将那破碎的窗闩修好。

“啊，坏得挺彻底。”那少年皱了皱眉，转过身，朝着堂内的先生喊道，语气带着几分纨绔的随意，“先生，你的破学堂该修缮了，这窗栓都断了。”

堂内的先生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模糊，钱嘉隔着街道，没有听清。但他心里很快对此人有了定夺——这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一个富家子弟，或许永远不知道修葺房屋要花费多少钱财，也不懂得生活的艰辛。看那位先生病病殃殃、衣着朴素的模样，多半是没有多余的银钱随意修缮学堂的。

动不动就提“修缮”，是富家子弟的通病。而修缮之后，又会随意增加他们想要的玩意，几乎是“修缮”一词的标配。

于是钱嘉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个纨绔身上，而是将目光投向堂内，仔细寻找着陆逢新的身影。有线人来报，说小公子如今给人做了书童，就在这间学堂内，侍奉的正是一位姓余的世子。

不知道小公子是以什么身份做到书童的？是奴隶，还是正经的书童？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消磨他的志向？会不会让他受委屈、遭欺负？跟着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们一道学习，又会不会让他心生邪念，忘了自己的复仇大业？

一连串的疑问，在钱嘉心头盘旋。他正看得入神，就听见那纨绔忽然转过身，朝着堂内的某个方向喊道：“陆逢新，你来把这个修一修吧？”

钱嘉顿时皱紧了眉头，烦躁地啧了一声——这个纨绔，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后面的人。反倒是陪在他身边的钱老，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眼神深邃：“嘉儿，不要急。事有微恙，静观其变便是。”

“什么恙不恙的，净说些没用的……”钱嘉低声骂了一句。他是来确认小公子安危、打探消息的，不是来这里看这些纨绔耍嘴皮子的。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回去多做几份煎饼，补贴一下日常开销——为了隐藏身份，他如今在长治城的街头，摆了个煎饼摊。

但他的话刚说了一半，碎碎念着的声音就突然戛然而止。

只见那纨绔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称不上格外高大，却在一众少年中，透着一股少见的沉稳气势。想来应当是年纪未到、尚未完全长开的缘故，明明能看出几分青涩，却已经能让人隐约想象出，他加冠之后，会是怎样的惊才绝艳、风华绝代。

那被唤作“陆逢新”的人，缓步踏上前来。他虽是随叫随到、恭敬迎上来的姿态，却恰好将那纨绔圈在了自己的身体与窗沿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包围之势，仿佛硬是将人压在了窗台上一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可惜那纨绔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去把它修一修，实在修不好，就找块石头堵上，别让这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

钱嘉前一半的骂声骤然止住，后一半的骂声，却几乎控制不住地就要溜出口来。

——被那纨绔当做奴才一般使唤的，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牵挂不已的小殿下嘛！

“嘘，噤声！”几乎就在钱嘉将要开口惊呼的瞬间，钱老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压低到极致，“可不敢在这里叫人！一旦暴露了小殿下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