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瞪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愤怒。老头子，你也不亲眼看看，小殿下都被人使唤成什么样了！跟个奴才似的，呼来喝去，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太子殿下面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殿下的样子！

但钱老对他怨怼的视线视若无睹。不仅如此，他甚至还颇为愉快地捋了捋自己那乱糟糟、黑糊糊，还粘着些许饭茬的胡须，一双眼睛像老鼠似的精明，在街道对面的二人身上流连飞转，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陆逢新低头看了一眼那断裂的窗栓，思索不过瞬息——快到远比钱嘉平日里生出鬼点子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便抬起手，单手压上窗沿，动作利落干脆，竟直接在余迟面前翻出了窗外！

“世子大人。”他轻飘飘地落在窗外的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调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之意，“小的过去没修过这般样式的窗栓，若是修不好，还请世子莫要见怪。”

“没事，多大点事。”余迟没想那么多，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门栓，修不好也能堵得上，犯不着为难一个才买回来没多久的奴才。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大不了寻块石头……”

但他的话音未落，窗外的“奴才”就不知翻腾了什么，用一个清脆的声音，轻快地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成了。”

“成了？”余迟有些愣神，下意识地探头向窗外望去。

“嗯，对，世子，已经修好了。”陆逢新站在窗外，抬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余迟沉默了片刻，伸手推了推那扇窗户，发现它果然被牢牢固定住了，再也不会被风吹得晃动。他非常满意地拍了拍陆逢新的肩膀，还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整理好，眼底的笑意越发真切，显然是越发觉得这个“奴才”顺眼了，“好！做得不错！今晚我带你去街上的老字号，吃莲花糕！”

没人知道，莲花糕和修窗栓之间，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一扇窗户分隔开的两个人，却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仿佛这是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钱嘉看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他被钱老捂着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关好窗户后，并肩从学堂里走了出来，说说笑笑地朝着街尾的方向走去。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钱老压制着他的力道才缓缓松懈下来。

钱嘉立刻拽开钱老的手，气急败坏地低吼道：“老头！你别以为你年纪大了，我就不敢打你！为什么不让我提醒小殿下？他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拦着我！你要是再惹我不高兴，我……我就把你的煎饼摊掀了！”

“你提醒？你提醒什么呢？”钱老嘿嘿笑着，视线依旧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仿佛即便看不到身影，也能感受到什么。他拍了拍钱嘉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轮不到你提醒。小殿下他心里有数，比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走哪条路。”

“他清楚？”钱嘉几乎就要跳起来骂人，脸上满是不认同，“他清楚个屁！你看看他方才的样子，哪有半分要复仇的样子？他居然心甘情愿地去给一个纨绔当奴才，被人呼来喝去，还笑得那么开心！我、我明明那么担心他，为了找他，吃了多少苦……”

“奴才？”钱老摇了摇头，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谁家的奴才，能有他那般气势？谁家的奴才，能让主子这般另眼相看、言听计从？他要是真的能放下身段，把‘奴才’这个角色当好，那他的心性，才是真的磨炼出来了，足以成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钱嘉，继续说道：“反倒是他跟着的那个孩子，也就是余迟世子。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又显得有些纨绔懵懂；说他愚钝吧，却又在关键时刻，透着一股难得的通透，绝不愚钝。”老人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神变得越发深邃，“这孩子的心思，有点难猜啊。”

难猜？

钱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不以为然。

“我看你就是穷苦日子过惯了，忘了纨绔都是什么货色。”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些仗着家世、不学无术的草包罢了，能有什么复杂心思？小公子跟着他，迟早会被带坏！”

钱老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辩解。有些事，多说无益，只有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他相信，陆逢新的选择，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