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悦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就是不想评了。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吧。”
老师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他大概也听说了3号楼的事,猜到了几分。“那……行吧。你想好了就行。这申请书我给你存档。还有别的事吗?”
“有。”张悦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宿舍调换申请表》,已经填好,“老师,我想换宿舍。换到别的楼,或者……别的校区也行。”
老师皱起眉头:“这有点麻烦啊,现在床位紧张。而且你是楼长,调走的话……”
“楼长我也不做了。”张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我已经向后勤处和刘主任口头辞职了。这是我的书面说明。”她又递上一张纸。
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了然。他最终点了点头,接过申请表和说明。“我帮你问问吧。有消息通知你。”
“谢谢老师。”张悦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行政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误入了别人的青春片场。
她没有回3号楼,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
在古籍阅览室最靠里的、积满灰尘的书架后面,她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件被王阿姨缝补过的毛衣。
她把脸埋进毛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抱着毛衣,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管理员过来清场,她才慢慢站起身,把毛衣仔细叠好,放回书包。
离开图书馆时,夜色已浓。她没有开手机,也没有回任何人的消息,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她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
有些路,走上了就无法回头。
而那个曾经在寒夜里给过她一碗姜汤的角落,连同那个说“随时”的人,已经被她亲手,永远地锁在了身后。
校外某高档咖啡馆,包厢。
李明坐在舒适的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考究休闲装的男人,自称姓陈,是“穹顶”派来与他进行首次线下接触的“联络人”。
陈先生语气随和,但眼神锐利,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李同学,你的首次任务简报,上面很满意。尤其是舆情分析部分,抓住了关键。这是下一个阶段的实践任务,和你们学校近期的一项重点工作有关。”
里面是关于S大学八十周年校庆筹备工作的资料摘要,重点圈出了“校史编纂与宣传组”的部分。
还有一份内部讨论纪要的节选,其中提到:……对于建校早期及特定历史时期的叙述,需注意基调统一,侧重反映师生克服困难、团结进取的精神风貌,对一些细节过于复杂或容易引发争议的表述,要进行必要的提炼和升华……
陈先生点了点那份纪要:“你的任务,是以学生骨干的身份,参与校庆宣传的辅助工作。具体来说,协助‘校史编纂与学生互动小组’,负责收集、整理学生视角的‘历史记忆’,并参与部分宣传文稿的润色。你的专业能力和对‘叙事构建’的理解,在这里会很有用。”
李明快速浏览着要求,心中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打杂,而是涉及到历史叙事塑造的核心环节。
“提炼和升华”,意味着对原始材料进行筛选、修饰、乃至重构,以符合当前需要的“主旋律”。
“我明白。”李明合上文件夹,表情平静,“我会确保收集到的‘学生记忆’和最终呈现的文稿,符合校庆‘凝聚人心、展示成就、启迪未来’的整体基调。”
陈先生欣赏地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记住,‘穹顶’关注的是社会治理中共识塑造的效率和艺术。历史如何被讲述,直接关系到当下的认同与未来的导向。这是比处理一两个宿舍事件更宏观、也更本质的课题。好好干,这会是你在‘青年英才计划’中非常亮眼的一笔。”
他又递过来一个加密U盘:“这里面是一些关于历史叙事学、公共传播策略的参考资料,以及……其他高校类似工作中一些‘行之有效’的案例模板。你可以参考,但注意消化吸收,结合你们学校的实际情况。”
“谢谢陈先生,我会认真学习。”李明接过U盘,妥善收好。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资源。”陈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期待你的成果。保持联系,另外……”
陈先生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我们也在关注生命科学和公共健康领域的伦理前沿。比如,如何通过激励机制,优化稀缺生物资源的分配效率,实现社会效益最大化。这或许是你未来可以拓展的方向。保持联系。”
陈先生离开后,李明独自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他慢慢喝完那杯冷掉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刚刚获得的“优秀学生干部”奖状和课题贡献证书,看了看,然后平静地、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四半……撕成无法复原的碎片,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这些来自旧系统的奖赏,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将他推到了这个新平台的入口。
现在,它们只是废纸。
他拿起那个装着新任务的文件夹和U盘,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包厢门,走入外面繁华的街市。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都像是一个精密的节点,连接着庞大的、无声运转的系统。而他,正一步步走向这个系统更核心的操纵台。
过去的“代价”,已被消化。
未来的“叙事”,正在等待被书写。
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