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情深不深(中)
远离皇宫的时日里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裴行俭收复安西四镇,又比如黑齿常之击退吐蕃大将,青海河经一线连片筑起防线。她们肉眼能看见的变化是,道观外的侍卫明显不再如最初那样密集、紧绷。待到吐蕃使者离唐时,太平已经可以偶尔回宫一趟,婉儿也时不时被召回伺候天后笔墨。
余韵未消,没有人提起公主迁宫。
平安观的日子,像被小孩子缓慢拉扯成透亮金丝的饴糖,澄澈而绵延。太平习惯了一大早在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打扫声中被叫醒,然后半闭着眼任婉儿替她更衣,也习惯了婉儿夜晚看书时拨弄烛芯发出的噼啪声,也发现婉儿其实不喜熬夜。
最初带着刻意的做戏,一点点被习惯沁润成真实,在心底扎了根。太平也觉道观自成小天地,没了拘束乐得自在,回宫更加不勤了。
又是一日,婉儿早早被宫里来的车驾接走。
年少的公主独坐书案前,百无聊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心不在焉捏着刚抄好的十戒经,目光在屋内和窗外轮番游荡。婉儿不在,这方小天地竟陡然空旷起来,看书无聊,抄经更无聊,哪怕秋日暖阳,太平也只觉秋风摘落叶寂寥,道观空落落。空虚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心尖,勒得她不愿再多写一个字。
院落外大门嘎吱一声打开,又被关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朝屋子靠近,紧接着,心里念叨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太平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婉儿,眉宇间蔓延的无趣瞬间消散:“回了?”
“嗯,今日结束得比较早。”婉儿见那双慵懒的眸子盛着喜悦,才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肩膀有所松动。
太平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近,在自己身侧跪坐下来。归人身上似乎还带着秋日凉意,却让太平一扫方才的寂寥,生出暖融融的满足感,她干脆撂下手里的纸张,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懒散地将身体完全交给身侧软枕,猫儿一般舒服地半阖起眸子。
婉儿好笑地看着变得更加散漫的太平,不打算去纠正她不符合皇家礼仪的姿态,转而去拿被主人撂在一边的经文,却没想,小公主开了天眼一般伸出右手,精准地拽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袖。
“书呆子,” 太平的声音比平日更显娇软,“怎么一回来又是看我的功课,宫里就没什么新鲜玩意?”
婉儿垂眸,顺着那只勾着自己衣袖的纤白素手看去,她撞入太平如水似蜜的眸,四目相接,有暗潮涌动,二人皆是心神俱震。
片刻后,婉儿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宫里一切如常,天后交代,三日后有宴会,公主需到场。”
太平扬起的嘴角垮下几分。
“又是什么宴?”她松开拽紧的衣袖,懒懒躺了回去。
婉儿解释道:“据说太子殿下得了一幅古画,在东宫设家宴,请二圣和宗亲们赏玩。”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新鲜事吗?”太平捂住耳朵,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二兄得了好东西自己收好就行了,怎么还办宴会炫耀,真无聊,还不如你在这儿陪我下下棋看看书来得清静有趣。”
太平撇嘴,不屑对兄长的炫耀行为,“婉儿,你说要是往后日子都像现在这样,就我们两个在这观里,多好。”
婉儿已经习惯太平耍小脾气的样子,笑着回道:“我也喜欢这里,没有宫规,不必事事谨慎,公主的笑容比在宫里多上许多。”
“就知道,婉儿与我所见略同!”真挚的关注令太平心生欢喜,看向婉儿满眼的憧憬和开心。
婉儿没有停住话头,移开与之对视的目光,伸手探向案上散乱的经文。
“可是,住在此处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吐蕃使者已离京,您被允许时常回宫,甚至连婉儿也常被召回伺候笔墨,公主……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久留的。”
看着太平洒脱的字迹,轻柔的女声里有遗憾和眷恋。
太平的嘴角又垮下去一些,“哎,上次回宫兄长们提了一句,义阳姐姐随驸马调动,似乎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义阳公主是已过世的萧淑妃之女,待到记事时,这位异母姐已经出嫁,太平对她的印象便只余下经常跟着驸马职位变动在大唐各地游走。
望了眼窗外,悠悠叹道,“能看看大唐的山山水水,倒也自在,天南地北的,仿佛能脱开身去。”
小公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婉儿的思绪却有些漂浮。
婉儿时常觉得奇妙。
宫廷等级森严,罪臣后代身处掖庭,她早已意识到贵人们实质上眼里是看不到下人的,即便同为宫人,互相之间亦有倾轧。
小公主好过她见过的大多数人。
她不会像某些贵人们视下人为草芥,动辄打骂。偶尔撞见其他宫殿的下人面有病容,她会主动找个借口给人放假,免得对方被继续磋磨。她给下人们赏赐下去的吃食衣物,也多半贴心合用,非随意打发些陈旧之物搪塞。
这样的举动让她在宫人中口碑颇佳。细究起来,这仁厚里带着分明的主仆界限,她给予的,是居高临下的、疏离的、无需回报的恩慈。
小公主与自己的界限并不分明。
初见时投契,道观朝夕相对的日子里,婉儿的感受愈发清晰。小公主会睁眼说瞎话忽悠自己同意她悔棋,晨起会暴躁抱怨,会在二人有争论时同她张牙舞爪地分辨,而不是耍主子的威风。于是,婉儿也逐渐不拘束自己,同她笑闹,同她辩论,同她一起晨起做功课。婉儿被强行拉进了太平的真实,不经意的接纳,知己般平等相待,挚友似的心意相通。
二人好像变得越来越习惯道观中寅修亥息,不管宫廷事的日子。
“婉儿若不同我一道赴宴,留我一人迎来送往,太无趣了。”
“婉儿?”
婉儿听到太平又唤了她一声,好似深秋鲜葡萄酿成的酒,酸甜醉人,柔软得能融化坚硬。
或许,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她理所当然的答应,“只要是您所愿,婉儿与公主同在。”
她总是希望公主事事如愿的,但事事总不会如人所愿。
三日后,平安观前并不是接二人入宫的马车,而是满面风尘的厍狄御正,厍狄氏并未久留,只是面色凝重地告知告知宴会取消,天后令二人暂时无须进宫,随后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缘由便打马离去。
太平的二兄,大唐储君李贤,藏数百甲胄于东宫,意图于宴会上行刺。
婉儿看着太平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脸,心疼不已,交代了道观外领头的侍卫一番后,上前扶住太平颤抖的手臂,一步步将人搀回厢房。
待只剩二人,太平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腕,不可置信道,“二兄他……怎么会,这天下迟早是他的,他何必……”
“不……婉儿,这不对,”太平突然意识到不合常理的地方,用力拉住婉儿要往门口去,“我要回宫,我该回宫!”
“公主,莫要冲动!”婉儿站定不动,反过来紧紧拉住太平,生怕她挣脱自己冲回宫。
厍狄御正带来的消息太过骇人。
储君行刺,这是何等滔天大罪,通常来说,宫中如今已是乱作一团,厍狄氏尚能出宫传信,只提及太子意图谋反,婉儿便了然局势尽在二圣,或者说天后的掌控中,太子并未切实有所作为。
然迁居道观的公主得知太子谋逆消息后,不管不顾要闯宫,是否会成为另一场事件的开端?婉儿猜不透,但明白绝不能妄动。
她准备继续劝阻,太平却猛地停在原地,抓紧婉儿的手不住颤抖,“不行,不行。厍狄御正能顺利出宫,说明父皇母后无恙,既不准我入宫,此时强行回宫就是抗旨不遵。”
太平像是在跟婉儿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婉儿,我、我们等等,等一等再入宫。”
无论何种原因,母后特意遣人告知,就是不允许自己回宫。若此刻强行回宫,等于反抗母后安排。
阿娘待他们,严格却未吝疼爱,即便政事上和二兄有摩擦,太平也从未想过二兄会因此谋反,二兄是他最出色的兄长,未来的天下难道不是他的?
太平的指甲掐进掌心,察觉自己在震惊愤怒之外,还有一种并不熟悉的情绪,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