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婉儿沉思的神色,但她不敢深思。
接下来的两日,没有人再来访。
太平试图从侍卫的口中套出点什么,但不知侍卫们是真不知道宫中变故,还是被下令不准透露,东西赏出去了,却没得到任何新消息。
到了第三日。
“我要进宫。”太平一字一顿道,“就今天,已经等够了。”
婉儿看着她,城内并未有更大范围的动乱,此时一切应当尘埃落定,于情于理太平都应回宫一探究竟。
“婉儿随侍公主。”婉儿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插手礼,目光与太平相接,里面是无需多言的支持。
太平以向帝后敬献抄写的祈福经文为由准备回宫,侍卫听闻后并未过多阻拦,只是坚持派出大部分人手护送二人回宫。
距离婉儿上次回宫不过几日,皇城还是那个皇城,宫殿还是那个宫殿。来往的宫人们低头快行,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稀少,偌大的宫廷仿佛被下了无声的魔咒。
皇帝头风加重,皇后侍候在侧,并未与她多说,太平并没从父母处得倒更多信息,只是被嘱咐回宫好好休息几天。出了皇帝寝殿,太平屏退左右,只带了婉儿往东宫的方向。
东宫不复往日往来不绝的热闹气象,正殿宫门紧闭,全副铠甲的侍卫普通沉默的石像,二人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太平并未对此有什么意见,连婉儿都惊讶她的配合。
晚膳后,太平哄婉儿替她检查要献给帝后的经文,又借口累了要早点休息,早早熄灯后,换上宫女服饰,披上斗篷,偷溜出寝殿。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皆是低眉顺目不愿招惹是非的模样,太平走偏僻无人的小径,一路还算顺利地到了东宫一处偏僻窄门。早在白天,太平发现用东宫守卫森严,但宫人进出的角门却只有一人看守。
此时看门的守卫已显倦怠,正百无聊赖歪靠在墙壁打哈欠。
太平在阴影里等了良久,依旧无人进出,她只得摘下斗篷径直走上前。
侍卫没想到有人敢靠近,一个激灵站直,待看清来人是个宫女,怒目低喝道:“此乃禁地,何人来此!”
如预料一般,看守的并不认识她,太平从袖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压低声音道:“奉太平公主之命前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侍卫本要继续呵斥,眼睛盯着金叶子挪不动眼。
太平见对方有所动摇,接着道:“公主替天后在道观祈福尽孝,今日奉命回宫,只是公主需拜见陛下天后,无瑕亲自问候兄长,故特遣我前来致歉,只需入内片刻。我识得路,不会惊扰他人,亦不会久留。”
侍卫一合计,同僚提过公主今日回宫见过陛下和天后,面前的宫女不仅气质不俗,出手大方,还认得东宫的路,太子谋逆,这时候敢来的,确实像公主的人。
他看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无人,抓过金叶子揣进怀,让出窄门的缝隙:“一炷香后换防,弄出动静,你我都没命!”
“多谢。”太平没有丝毫耽搁,侧身便闪入其中。
东宫内苑比外面更加萧瑟。
这里曾住过长兄李弘,如今住着二兄李贤,两位兄长皆是太子,以至太平小时候常来玩耍,对此处的格局十分了解。她绕过回廊,抄了小道拐到东宫寝殿外,此处不像其他地方般死寂,隐隐有火光闪动。
焚烧纸片的烟熏味飘过,太平透过昏暗宫灯,看见了她的二兄跪地的背影,他正面对身前的简陋牌位,伏地哭泣,牌位上刻着“赵道生”三个字。
一贯注重仪容之人,如今衣衫凌乱,压抑的嚎哭如泣如诉,悲切,怨恨,似淬毒。
她知道宫里有传闻,户奴赵道生深得二兄宠爱,却伙同贼人杀害为父皇治疗风疾的明崇俨而被赐死。在谋逆事发的节骨眼,二兄竟冒险在此祭奠一个已死的男宠?
心中疑窦丛生,太平脚步一顿,转身藏进立柱后。
“……殿下,夜露寒重,您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时辰了……回屋去吧。”
熟悉的声音伴着咳嗽响起。
太平悄悄探出头。
太子妃房氏站在李贤身前几步,腹部在宽大的素色斗篷下依然明显隆起,太平才发现皇嫂竟是怀孕了,房氏的白皙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和夜色下,更显得苍白如纸。
“妾身求您了,”她的手紧紧护着腹部,声音里充满重复的疲惫,“您只是为了一个罪奴,甲胄的事,总有办法,只要您肯低头……”
见男人没有反应,太子妃顾及孕肚,只得小心翼翼地跪在自己的夫君面前,近乎绝望的哀求:“殿下,您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一个死去赵道生,比您的骨肉还重要吗?母后已动雷霆之怒,您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孩子只怕连这片栖身的屋檐都要失去了!”
李贤终于抬头。
“妇人,”她那尊贵丈夫的话里没有温情,只有讥诮,“区区一个户奴,如何值得动兵戈,我非东汉小儿,天后今日能让赵道生死,明日天后又要杀谁?胜者为王败者寇,我败了。”
“孩子?生在这地方,是他的不幸。” 他转回脑袋,看铜盆火光变得微弱即,又扔了一把纸钱,发出古怪的笑声,“自求多福吧,兴许离我远点,才是生路。”
太子妃看着夫君的漠然,心中无限悲凉,挣扎着便要起身,视线掠过太平藏身的廊柱,骤然停住。
太子妃虽然惊讶,却没有过多的反应,她轻微地摇摇头,用手撑着后腰,略显笨拙地走向太平藏身的廊柱,然后往前走去。
太平无声而默契地跟在皇嫂身后,直到她停下脚步。
在离太平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房氏苍白浮肿的脸,没有寒暄,开口是仿若枯槁的平静:“二娘,你都知道了。”
太平乖巧地点头,仿佛还是那个被曾被房氏照看的小孩。
“那你怎么还溜进来?”年轻的太子妃忍住鼻酸,“罢了罢了……问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二兄这回,怕是在劫难逃。”
她停顿,护住腹部的手微微收紧,“他说的对,离他远点,或许才是生路。可我、我离不开了。”
太平不忍道:“嫂嫂,别这么说,事情……未必到那一步。”
“我原以为他只是为赵道生,却并非如此,他恨保不住自己的人,更恨母后压得他喘不过气,恨这太子之位像个笑话,他这样,如何能活。”太子妃眼眶骤然红了,“他若没活路,我陪葬便罢了,但我腹中的孩儿,他是无辜的,不该受这无妄之灾。二娘,若这孩子能平安降生,请你……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条命。”
太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会尽力,可喉咙里像是被锁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婉儿。
婉儿的家人因父皇母后的博弈而死,她会恨吗?她从来没问过婉儿,她为什么不恨她这个仇人的女儿。
太平不敢再想下去。
想起她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亲近和默契,那些让她觉得温暖的回忆,会不会有一天,令婉儿成为某次争斗漩涡里可以被碾碎的筹码,父皇和母后,能容忍女儿想和一个才人长久相伴吗?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依仗的公主身份,帝后的疼爱,是何等脆弱。她想保护的人,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亲近,而将对方置于险地。
大唐未来的天子尚且保护不了一个赵道生,区区一个公主如何能护住婉儿?
太子妃未听到回答,见太平瞬间刷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想捡回一点骄傲:“这只是初为人母之人的痴念,我不想为难你,你……”
太平感受到她的窘迫,压下酸楚,“嫂嫂莫要多心,我只是怕自己……我应你便是,我在一日,必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