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卸下发饰,换上缁衣,在镜前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如此装扮,与白日截然不同,仿佛只一个瞬间,便又将我让带回了王府。
我的心骤然紧了起来,手轻轻一拢,不由地沉下了肩膀。待发髻,衣襟皆无错处,才推开门,来到院中廊下。
这里没有明仪阁的灯火,没有襄王书房中那一线幽暗的影子,没有人会在暗沉的黑夜中,吩咐我添茶更衣。
可我仍然要在此值夜。为他,为远在长都的人。
我静静地侍立,不动,不倚,望天空偶尔划过的痕迹,也看屋檐,门廊处的动静。
王妃临行前吩咐,三日一守夜,是为了叫我记得,耳目不可钝,心神不可散。可昔日,他就在屋内,就在身边。他藏在深渊里的惊梦,也在我的眼前。而如今,他在长都,他与我相隔千里。我所守护的又是什么?是他的规矩,还是他未来深不见底的期许?
我依照府中规矩,辨位,听声,巡看,才发现半生堂守夜,远比要比王府难上许多。王府的夜静而有序,灯火、人声皆有来处。半生堂多是孩童,夜里难免动静,需要细细分辨。廊下又多草木,鸟雀来回,时时惊动。我不得不时刻警觉,远处的声响哪怕极小,也要屏息细听。
直至漏夜深沉。我仍不敢疏忽半分。原来一个人被规矩困久,哪怕无人,也会如此不错分毫地回到原处。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襄王在书房中伏案读信,亦是久久不眠。他轻轻打开信札,时而凝视,时而望远。许久,他从案旁起身,披衣,又推门而出。
我猛地抬头,难掩心中的惊讶,唤一声,“殿下?”
他垂眼看我,半刻,才点了点头,道:“你在洛城守夜,本王感觉得到,不会辜负。”
“是。殿下。清疏不敢忘此技,亦不敢忘府中规矩。”
我连忙躬身,只觉一丝温暖的气息涌上心头。
我刚要抬眼看他神情,却发现面前只有深黑的夜色,而那刚才那一抹身影,一句温言,竟是幻念。
我忍不住低头,苦笑,却很快散了,轻轻一动疲惫的肩膀,又回到半生堂的空屋面前。
我竟久久不能忘那一瞬,再细听周遭之时,却只觉头脑中满是襄王身影,那般真切。
夜时最忌分神。我不敢再让自己沉在那一点虚妄,便缓缓跪在廊下,任膝下冷意一点点透了上来,让自己清醒,再细听周遭响动,直至天明。
——
在半生堂的日子,过得极快。
每日照顾幼小,听年长的孩子读经史,看平伯分派米粮,核销账目,也会去洛城各处行走,记下街巷,关卡,夜路。
半生堂里的孩子,与我也渐渐熟络。年幼的几个见我在院中走过,便会仰起脸唤我姐姐,我舒心一笑,无事便陪他们玩耍一会。若有事,就先安抚一番,让年长的将他们带去做些功课。
那日,平伯递给一封信扎。我一见印信,知道是长都所回,连忙屈膝行礼。刚要接过,却忽然跑来一个顽皮的孩子,撞到我的身前,竟将信下所系信物一把抢了过去,又一路向前跑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追着他的方向,伸手去拦,“快还我!”
谁料那孩子全然不理,跑得很快,还回头冲我一笑,“什么东西,能让姐姐这么看重。”
我心中无奈,摇了摇头,原本可以很快地将他截住,可不止怎的,却只是一路追着他向前跑。只因他那银铃般的笑声将我吸引住了,好像跑得再快些,笑声更响些,那些离乱,饥饿和惊惧的日子,就会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好像陪他游戏一般,一路紧追,却忽然见他翻进一处矮墙,又要爬上一棵不高的梨树,向外翻去。我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跑这么快做什么?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不快还我?”我一面喘着气,一面笑着。可待我定睛一看,笑声却忽地凝住。
矮墙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若只粗略一看,不过是几间低矮仓房,一排马厩,还有几辆盖着灰布的旧车,可若仔细看清,便知道此处绝不寻常。
我认了出来,这是长园。几经修建,长园竟与半生堂相隔不远,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