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心头微微一沉,抬头望向平伯。
平伯道:“这些年从粮铺、旧户手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我继续往后翻。一笔官粮,账上记作损耗,后来在粮铺出现,隔夜一批陈粮摇身一变,又以赈济名义发往城北。而这,正是昔日襄王征战洛城时的军粮。
一面谋利中饱私囊,一面又拿去赈灾收买人心。我指尖慢慢收紧。翻至后来,又见卷册中细细记着东宫在洛城粮秣的布局,官吏,商铺,直至运往长都的通衢,还有昔年涉事官员的名字……
“所以今日他们查半生堂粮米,不只是为了查账。”我低声道,“是怕这旧本册浮出水面?”
平伯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半生堂初立,只为安置孤幼,可军粮事关安危,才不得已在东宫的地盘经营粮秣,便是要查清此事。”
我垂眼看着案上本册,知道轻重。半生堂,昔日在我心中,前日在我眼中的半生堂,从来就不是宁静的世外桃源,不过也是飘摇在风雨中的一处。
平伯接着:“如今东宫盯得紧,若一味避让,如你所料,他们迟早会查到长园。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卷册尽快送至殿下手中。”
我想了想,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在长都重提军粮一案,好让东宫自顾不暇,无力再应付洛城?”
平伯点点头,“正是如此。因为长园不可撤,也……”他顿了一顿,“也无法再撤了。”
我明白平伯之意。的确,半生堂与长园,经不起东宫三日两日便来找借口巡查,与其如此,不如反击,逼东宫停手。
九
“那,如何将卷册送至长都?”我不禁一问。
平伯停了一会儿,“寻常信使,不得假手紧要之物。粮路商队,如今怕是已有人盯着。姑娘深居简出,还不曾见于官府,不会引人注意。”
我低声道:“平伯是要我,将这本册送出去?”
平伯垂首:“殿下曾吩咐,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姑娘可用。”
我许久没有说话,那本册在案上,在光影中渐渐暗淡。我又一次抬手将它拿起,从前往后,静静地翻着。
半晌,听平伯问道:“姑娘到底如何打算?”
“既然殿下有命,我自当听命。平伯刚才说过,我还不曾见于官府。可今日来巡查半生堂的人,恐怕早已记住我的样子。”
“所以姑娘需连夜启程,越快越好。”平伯道。
我应了一声,道:“既如此,我还需做些准备,一个时辰后可出发。”
待平伯走后,我立刻将那卷本册拆开。前半是粮秣旧证,旧仓、旧印、几处经手人名,还有那些被改作损耗、折价、赈济的军粮去向,纹丝未动。
后半则是昔日军粮案所涉之人的名册,我仔细看了又看,人名、官职、铺号、去处、暗记,尽数记于脑海。我怕自己漏下一字,漏一字,便是给襄王漏下一个隐忧。若不是昔日在王府日日所练听声辩位,那般严苛,我大概也不会如此敏感,记得下这复杂之事。
一遍,又一遍,我将名册置于灯上,看着灯影从边角卷起,一点点吞没那些名字。藏在纸上,总有被搜出的一日。藏在我脑中,才算真正永不见光。
待我记牢,便换上缁衣,又唤平伯进来,请他将前半册另作一份副本,“若东宫再来,实在挡不过,便把副本给他们。”
平伯点了点头,看着我道:“也只好如此。但真册,姑娘还需小心。”
我将剩下的纸页重新封好,放入药箱夹层。依平伯之意,这些天城西急缺草药,连官府都下了征药的告示,我扮作药材商人更好些,即使夜出城门,也不会惹人怀疑。
“既如此,我便出城,直奔长都。”我望着平伯。
平伯沉默良久,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派两人随我同行,又将药铺旧账、药材,替我装在车上。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种告别的神态,仿佛很难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