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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半生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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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对半生堂事务渐渐熟络。

每隔数日,我都会将半生堂近况写成密信,送往长都。

襄王回信极简,有时只一“可”字,有时只在我荐的人名旁边圈上一笔。我曾心有一字半字的期待,但从未有,知他已看过,便好。

襄王已遥领洛城牧。旨到之时,洛城一片欢腾。自那年收复洛城至今,百姓皆念襄王的好,如今终于名副其实。

可我却不敢松懈半分,襄王越得人心,陛下和东宫便更要知道,襄王到底在洛城经营了多少。

果然,几日间,粮铺外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假作买米,问价时眼睛却往账房里看。半生堂门口,偶尔还会送来一两个孩子,说是流落无依,可眼见其衣着举止,却非流民,也非遗孤。

我知道,这不寻常,分明是东宫有意试探,想要找到襄王私营洛城的证据。虽然半生堂已格外小心,但“开设学堂,护佑遗孤”,早有传颂,遮是遮不住的。

若洛城安定,非出自朝廷,而是出自襄王私恩,那半生堂,便也已成襄王软肋。

我与平伯商议,先行核对账目,有备无患。平伯见我稳妥,也将半生堂所有来往进出,悉数交给我。

乍一看,账目条理分明,几乎看不出任何瑕疵,可仔细一核,才知半生堂明面之下,还有许多不能见光的去处。单看粮米一项,有的送往城外私户,有的折作赈济。更多的,是绕过明账,供至长园。

我握着账册,手心慢慢发冷。原来襄王在洛城经营已如此之深。看似这些一处处散在洛城各地,不过学子、伙计、护院,若有一日需要,足以凝成一股力量。

我不敢深想,只与平伯将想法说出,“商贾行事,不会万全。不如留下几处疏漏,到时也好与官府周旋。”

平伯点了点头,与我将可见之帐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该清楚的地方,分毫不错,该有损耗的地方,也不故作完美。至于那些未入明帐的粮米,便在一夜之内,悄悄转往更加安全的地方。

刚刚料理妥当,官府竟然真的派人来了。说半生堂粮米账目不清,疑有私藏军资之嫌,欲将账目全部封存,细察粮铺存余。

平伯带着几个掌柜在前头周旋。我立在后院廊下,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听着前院官靴踏过青石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昨日听平伯提到,洛城粮秣官署一直由东宫的人把持,襄王屡次想要插手,皆未成。粮秣利大,且关乎民生,东宫自然不肯轻易让出这份利益和名声。

我忽然想起西征时,襄王急行两日,只因军粮难继,而当年他带我初来半生堂,也曾提起一句:“洛城粮秣,不在官藏。”

那时未动,如今,如今听着前院官吏口中一声声“粮秣”“军资”“查验”,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平伯应对妥当,吩咐几个掌柜带官吏入库查看,而那几处账上疏漏,自是逼真,但无非是留下一个给官府使些银钱的口子。

为首的官吏在库中没有查到什么,便径自往后院走来。平伯在前头引着,指着我和身后的几个娘子道:“这是后院,遗孤尚小,平日由几个娘子照看。”

我抱着孩子,身后还有两个小的扯着衣角,正欲去取些吃食。那官吏经过我身侧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我怀中的孩子正攥着我的衣襟,身后两个小的也躲在我裙后。我下意识将他们往后拢了半步。那官吏看了我的手一眼,极短,我却心头一紧。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向平伯一笑,“半生堂倒是人手齐全。”说罢,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后院走去。

后院再往西,便是长园的方向。寻常人未必能看出什么,可只要再多走一步,多问一句,许多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便都有被牵出的可能。

入夜,平伯对我道:“多亏姑娘前日提醒,早做准备。今日官府虽没有查到什么,可难免还有下次。”

我望着案上那几册账,没有立刻答。今日没查到什么,只是还没有真正下手。今日他们从前院走到后面,下一回,也许就会走到长园。

我低声道:“平伯,粮账能理,可是长园……”

平伯神色微沉,“殿下不许姑娘涉长园事,姑娘便不必担心那里。”

屋中静了下来。我又一次压低了声,“若有万全之策,我定不敢涉。长园于殿下之紧要,平伯定然懂得,所以究竟是什么情形,平伯不必瞒我。”

“姑娘且先看看这个罢。”平伯并未回答,只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卷本册,推到我面前。

先是几页旧账,纸页边角泛黄,有些地方还被水汽洇开,字迹模糊。我看了几行,不觉呆住。城西旧仓,陈粮折价,赈济旧名,几处押印,印色已淡,却仍能辨出与东宫属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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