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眼皮颤了几颤,艰难地睁开一线,瞳孔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飞廉那张老泪纵横的丑脸。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滚。”
飞廉一愣:“大王?”
“都……给朕……滚出去。”
说完,他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嘴角慢慢溢出血丝,也不知是否是不慎咬破舌尖所致。
这回,侍人的惊叫声更甚方才。
……
远在西岐的陆晚晚,尚且不知自己一个人愣是把一口大黑锅稳稳当当背了个严实。
不过眼下,她确实有点愁。
倒不是愁别的,而是愁人。
不是敌人,不是刺客,是李靖的夫人、金木二吒和哪吒的娘,殷夫人来了。
李靖差人来叫儿子,金木二吒问哪吒去不去,哪吒想了想同意了。李靖是李靖,他娘是他娘,两码事。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
临出门前,哪吒忽然对陆晚晚道:“你也同去。”
陆晚晚正要摇头:“我不合适,我又不是……”
王念舟那家伙嘴贱,来了句:“哟,要见家长了这是?”
这话一出,顿时把陆晚晚臊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吒没听懂,但看陆晚晚的反应便知不对,眉头一蹙:“……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王念舟被这一眼瞪得头皮发紧,赶紧找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陆晚晚见状,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邓婵玉。”
也忙不迭跟着跑了。
哪吒没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两位兄长走了。
殷夫人保养得极好,岁月待她算得上宽厚,除却眼尾多了几道细纹,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别的痕迹。
可一看到哪吒,她眼眶便忍不住红了,声音发颤地唤他:“哪吒,我儿……”
哪吒当即撩袍下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娘。”
他莲花化身之后,前尘种种尽数遗忘了个干净。当初醒来时,他曾四下张望,张嘴第一句话便是问太乙真人:“师父,徒儿可是忘了甚要紧物事?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太乙真人沉默良久,道:“能轻易遗忘的人和事,如何谈得上紧要?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哪吒,往前看方是大道。”
哪吒点头赞同:“师父所言有理。”
他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既然能轻易忘掉的,都不紧要;那么他忘尽前尘,唯独忘不掉对李靖的恨,说明甚?
说明此人于他,紧要至极。且名为父子,实为仇敌。
此仇此怨,如何能不报?
当初他便是顺着这个念头,下山追杀李靖去的。
殷夫人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哪吒却微微偏了偏头。
他非是有意抗拒,是当真不记得母子间的牵绊了。可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告诉他,她不会伤他。
“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很,“孩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殷夫人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也好,不记得也好。”
哪吒点了点头,未再多言。瞧见她哭,他心里也有些发闷,可他不知自己还能同她说甚。
一名年轻女子从旁侧上前,拿了帕子替殷夫人拭泪,柔声道:“娘,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多好呀,您该笑才是。”
殷夫人点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蕙娘所言有理。”说着转头对几个儿子道,“蕙娘是我从前收的义女,也是你们的妹妹。”
蕙娘落落大方,依次给三人行礼:“大哥、二哥、三哥,蕙娘这厢有礼了。”
金吒木吒忙不迭回礼。哪吒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别处,没应声。
蕙娘见哪吒不言语,便提了提裙摆上前,笑吟吟道:“三哥这是怎的了?头回见,也不多说两句话?”
她还不曾凑得太近,哪吒便敏锐闻到一股脂粉气,眉头当即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娘,若无其他事,孩儿先回去了。”
说罢撩袍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殷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转头看向金吒木吒:“他这般急着回去作甚?”
木吒道:“许是忧心陆小娘子罢。”
殷夫人一怔:“……陆小娘子?”
“姓陆,名晚晚。”金吒在旁接了一句。
殷夫人顿时神色骤变,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蕙娘手中水壶“咣当”一声磕在桌上,水溅出来,泼湿了半幅衣袖。她慌忙用布巾去擦拭,指尖却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