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第一道命令
天还没有彻底亮开,御案上已经叠好三本册子。
户部连夜赶造,纸边毛糙,墨迹还没干透,在封皮洇出淡淡的黑印。他坐直身子,掀开最上方那一册。
首页登记军粮。京城仓廪,北境两处转仓,西境随军粮车,三处储备相加,撑不到两月。第二本是伤员名录,重伤八百余人,轻伤两千出头,大半重伤之人经不起长途颠簸,只能就地安置。第三本记录民夫征调,前后分四批征发,头一批三万,第二批两万八,第三批两万二,第四批一万九。每条记录末尾,都标注着沿途逃亡与最终抵达的数目。
第四批逃走的人,比前三批加在一起还要多。
他合上册子,掌心轻轻贴住粗糙封皮,安静坐了片刻。
大殿两侧文武官员尽数到齐,垂首静立,等着他发话。武将脸上那道旧疤绷得很紧,文官李大人微微低着头,乌纱帽的帽翅轻轻下沉。
“三件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西境大军暂缓向前。”
武将猛地抬眼。
“第二,撤出占领区外围三道关卡,全军收拢,退回本境边境驻守。”
武将脸上的疤痕骤然收紧。
“第三,战伤兵士就地安置,不再随军回撤。”
他把手从册子上挪开。
武将上前半步,声线厚重低沉。
“陛下。撤出关卡,等于拱手让出将士浴血夺下的地盘。那三道关口,全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一旦撤防,西境三国很快便能重新锁死通路,日后再想西进,一切都要从头强攻。”
小宇抬眼看向他。
“你说从头开始,是从哪里算起。”
“从强攻关卡算起。第一道关口折损一千多人,第二道八百,第三道最少,也埋了四百弟兄。防线一撤,这些人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他们不会白白送命。”小宇将册子轻轻往前推了半寸,“土地城池尚在,境内百姓也还留在原地。撤走的,只是我们的兵。”
武将一时失语。
“兵士退回边境,百姓留居故土。”小宇继续说道,“乡县照常运转,里正理事,农人耕种。关卡没有守军,西境三国想要进来容易,想要站稳脚跟却极难。几番拉扯耗下去,他们自己便会倦怠。”
武将站在原地,脸上紧绷的皮肉稍稍松缓,很快又凝起。
“陛下,倘若他们入境之后不肯退走?”
“能不能长久驻扎,从来不由关卡决定,只看粮草。”小宇翻到记载军粮的那一页,“我们存粮撑不过两月。敌军深入,粮草要从本国长途转运,沿路损耗巨大,撑不满一月,粮道便会断裂,只能退兵。主力守在边境,等他们粮尽后撤再压上去,远比硬闯关口少流许多血。”
武将沉默下去。
一旁的李大人抬起头。
“陛下,老臣有话。关卡撤去,边境百姓心中必然惶然。守军一走,人人都会害怕西境三国大举来犯。”
“守军驻守关卡,人心安稳,这点我清楚。”小宇看向他,“可长期驻军的粮草,终究要向民间征调。征到第五回,百姓就不只是惶恐,会举家逃散。人跑光了,田地荒芜,来年国中便无粮可食。”
文官一时无言。
“所以换个法子。”他合上册子,“兵士后撤,停下新一轮征粮。省下来的粮草分散转运到各县囤积。西境之人若是前来抢粮,边境主力立刻合围;若是不抢,没有粮草支撑,他们没法久留。这般周旋,远好过死守硬拼。”
武将垂头思索良久。
“陛下,还有一桩顾虑。关卡撤空,敌寇入境,边境百姓难免遭受祸事。”
“这就是第三桩安排。”他翻到伤员名录那一页,“所有伤兵就地落户,不再随军。轻重伤员,无论行动是否便利,全都安置在西境各县,划拨田地,配给口粮。兵士不在关口站岗,却是扎根在乡土里。敌人踏进来,最先要护住自家田宅的,就是他们。”
大殿沉寂了一瞬。
武将脸上紧绷的疤痕慢慢舒展。
“陛下这个方略,臣没有想到。”
“你目光锁在关卡。关卡只是死物,人才是根本。兵退边境,人留故土,扎根的百姓,远比一道城墙牢靠。”
武将躬身行礼。
“臣遵旨。”
李大人也跟着俯身。
“老臣即刻督办伤员安置,户部兵部协同办事。田地划分、粮饷调拨,三日之内,拟好折子送呈御览。”
“拟好送来,时限不变。”
文武二人退下,殿内只剩他一人。他重新翻开册子,目光在民夫逃亡那一行停留许久,缓缓合起。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迟迟落不下雨。台阶上积着几片昨夜吹落的枯叶,他停在门槛内侧,没有踏出殿门。
一道淡纹自虚空缓缓浮起,靐霆平直的声音顺着纹路漫开。
“你撤走了守军。”
小宇没有回头。
“撤了。”
“可你仍是帝王,高居万民之上。”
“没错,我依旧在最高处。”
“身居上位,底下人只能匍匐听命。”
小宇望着台阶上蜷曲的枯叶。
“站在高处,未必一定要逼着旁人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