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聒噪谏言声缕缕,几乎要将沈玄苏逼入绝境,婵鸢听不下去了。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陛下软禁太后是为不孝不仁,既然诸位这般看重伦常孝道,那本宫倒想问问,何为慈,何为孝?你们当真以为,陛下是昏君吗?”
婵鸢抬手示意,殿外的小六子立刻引着公主府内的侍卫入殿,两副物什缓缓抬上,惊得百官一阵骚动。
一张床榻,锦被上有血痕,那是江鹤辞的官袍,还有他惯用的玉佩,在场所有人都认得。
“看见这榻上的血衣了吗?”婵鸢道:“当朝驸马江鹤辞,遭人暗下牵机药,几番呕血濒死,而行凶之人身份尚不明晰,帝王保护太后,何罪之有?”
满堂文武色变,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婵鸢又招手,小六子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两份封存完好的卷宗与一袋发黑的药渣,她道:“此乃毒害江卿的药渣,另有太医院程曦签字画押的验毒卷宗,人证物证俱全,皆可佐证。”
婵鸢眸光凌厉如刀,剜向方才带头死谏叫嚣最凶的言官,冷道:“你们手持朝禄,食君之俸,却不辨黑白,只凭太后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戏便伏地逼宫的大戏便要问责陛下不孝,本宫倒想问你们一句——难道要陛下不辨是非,甚至引颈就戮,才算遂了你们口中的孝义周全?”
“今日!”婵鸢声震朝堂:“谁再敢妄议陛下不孝,谁再敢提废后逼宫之言,便是罔顾罪证,偏袒奸邪,等同于祸乱朝纲的同党!一律拿下,打入诏狱,从严查办!”
雷霆一语,满朝非议再无声响,众人皆被皇后此一番铁血镇压朝野风波的手段震慑,不敢妄动。
陆观澜恍然地看着她,她一身孤勇,以一己之力对抗满朝旧党与外戚势力,而帝王沉默的举动看似是让她一人独扛风雨,但陆观澜看得明白,这是赋予了她最大的信任与权柄。
陆观澜暗自叹了口气,缓步出列道:“臣,陆观澜,有秘证上奏。”
他一步步走上前,垂首展臂将罪证卷宗呈递至龙案之上,欲要奉予高位之上的沈玄苏,朗声道:“陛下,臣手中持有一卷封存严密的供词,是臣在清缴田产时无意间得到的证据,此人是太后宫里的贴身侍女,奉华月寻的命令给公主送药,她的口供证实了,华月寻借宫闱之便谋害公主,并借机迷惑公主,入公主府为幸臣。臣敢保证人证确凿,若她出面作证,华月寻无从抵赖。”
沈玄苏接过卷宗,修长的手在卷宗上拂过,漆黑眼底沉沉晦暗,注视着下方从容的陆观澜,意味深长道:“朕该谢谢陆卿,还佑宁一个清白,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这人被两名侍卫带上来,婵鸢见过这侍女,确实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潇夕,往日在长乐宫随侍太后,进退有度,很得力。
她跪下,小心翼翼道:“是……是华月寻命奴送药入长意公主府,药中掺了迷情之物,慢慢耗损公主身子,好叫公主心神迷乱,倾心于他,留他在公主府做幸臣。所有吩咐皆是华月寻授意奴的,太后不知晓此事,陛下,还请放了太后自由吧!”
一席话落,证据便是环环相扣,潇夕边磕头边哀求,泣不成声道:“罪奴已经据实招供,只求陛下开恩……太后年事已高,一生苦辛,还请陛下放太后出宫吧!”
沈玄苏却道:“潇夕,朕为了保母后性命无忧,不能纵她离开宫禁,此事无可商量,你退下吧。”
听闻此言,潇夕再没了盼头,她扯下簪发的沾毒玉簪,借着俯身叩拜的姿势径直朝着龙椅上的沈玄苏扑去。
他们距离不过数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满朝文武瞬间大乱,惊叫四起,侍卫厉声喝喊,纷纷拔刀护驾!
婵鸢想也没想就向前挡住他,生生挡在了龙椅之前,陆观澜却反应更快,侧身两步取出身边侍卫的腰间长剑,然而陆观澜手中那把剑寒芒刺眼,破空而来,一眨眼便刺穿了潇夕的背,潇夕应声倒地,当场气绝。
婵鸢下意识回眸看陆观澜,他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前方,眼前血色刺眼,前世那些厮杀的画面瞬间就浮现出来。
前世金銮宫变,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刺杀,也是这样血色漫天,巨大的恍惚与酸涩席卷四肢百骸,她本能地回身紧紧抱住了身后的沈玄苏,用身体挡在了他和陆观澜面前。
沈玄苏双眸睁大,双手僵在两侧,而婵鸢就那样抱着他不松手,明明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是怕极了,可还是毅然决然地保护着他。
陆观澜眼底戾气丛生,他缓缓握紧手中染血长剑,神色冷得吓人。
她的本能、她的生死、她的第一顺位,永远是沈玄苏!纵然他多么爱她,倾尽所能为她铺路,依旧抵不过她刻入魂魄的偏爱。
心死一瞬,万念俱灰。
凭什么?沈玄苏就很高尚吗?
他太清楚沈玄苏的性情,多年前,虞太后祸乱朝堂,朔鸿帝昏庸无道,国将不国,是他陆观澜亲自逼死虞太后,亲自闷杀朔鸿帝,并把这一切栽赃嫁祸给恰好入宫的虞风涛一行人。
彼时沈玄苏的眼线到处都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弑后弑帝,并不阻拦,默认一切。
今日对华月寻对太后,不也是一样心狠?
那好啊,若世道不公,情爱两难,那他便亲手了结所有因果。
陆观澜将剑扔在地上,后退,眼睛直勾勾盯着婵鸢看,一边用袖子擦着血。
出了这样的事,沈玄苏宣布处理尸体后便退了朝,众大臣赶紧离去,沈玄苏还拉着婵鸢没有走。
因为她已是满脸泪水,不肯回过头给群臣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