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甫一出宫,陆翊便凑了过来,低声禀报:“主子,韩仵作那边有消息了。”
陆燃侧目而望。
陆翊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韩仵作说是此人生前受过重刑,并且特地嘱咐,让咱们俩亲自去看看。”
陆燃微一皱眉,这一年来,他与韩仵作合作过几起案子,次数不算多,但也能从中窥探出他的行事风格。
韩仵作虽有些资历,但从不倚老卖老独断专行,只以破案为主,并不以对外寻求协助为耻。但凡能够有助于准确破案的事情,他都会主动提出,无需上官开口。
此次虽说是秘密勘验,但为防备有毒物相关疑点,陆燃特意交代过,王清淮在宫中调理沈清晏的伤势,不便出宫。若是遇上毒物勘验,韩仵作需要协助,可随时前往花宅寻花婆婆。
况且韩仵作在验尸一事上,谨慎且眼光毒辣,寻常验尸从不强求推案官再去查看尸身,而是以他填写的验尸格目为证。
眼下他却特意叮嘱,要他与陆翊二人亲自到场。莫非尸身上留存着什么线索,唯有他们二人才能看懂?
“去看看。”
陆燃沉声落下一句,当即翻身上马,双脚轻夹马腹,策马朝着大理寺疾驰而去。
皇城内往来行伍车马本就规整稀疏,远不似城外市井那般拥挤杂乱。二人一路纵马疾驰,不过片刻,便抵达大理寺。
大理寺在西北角专门辟出一处院落,院内设有殓廨,每逢有案子,便可供仵作勘验尸首;另有勘验阁,供众人平日里练习辨识伤痕、推究死因等。
这种日日与尸首打交道的差事,本就被世人视作晦气之事,更何况此处经手的大多是死于非命的遗体,便更是晦气之中的晦气。
纵然这本就是大理寺的本职分内之事,可除却仵作之外,这座院落也就只有衙役偶尔进来搭把手,将尸首抬入抬出,其余人几乎不会踏足此地。
也正因如此,极少有人知晓,这座院落的西北角,还藏着一处院中院,这里便是专门勘验大理寺接手各类隐秘案件的地方。
今日天还未亮之时,沈肃便听从陆燃所言,利用金吾卫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便将那名暗哨的尸首悄悄运进了此处。
韩仵作看到他们二人入内,停下正在给尸首缝合胸腔的活计,“大人,稍等片刻。”他说着,便去一旁仔细洗手。
陆燃迈步上前打量尸身,心底生出几分意外。明明是叫他们过来查看尸首,怎的勘验都到了缝合收尾的地步?莫非,此番召他们前来,本意并非要看这具尸首本身?
果不其然,就听韩仵作开口道:“此人身体多处损伤,并非寻常人肆意殴打虐待所致,乃是精通刑讯之人刻意下手所为。”
陆燃闻声望向尸首。好在上元刚过旬日,地气尚寒,尸身腐败进展迟缓。
尸身肿胀并不严重,能够清楚看到此人身上确实一块好地儿都没有,烧伤、割伤、鞭伤等各类刑讯痕迹层层叠加,一应俱全。
可细细甄别便能发现,这些伤远比寻常官狱刑讯还要更加残忍酷烈,乃是军中专门对待敌军或细作的常用手段。
韩仵作擦了擦手,接着说道:“我那兄弟从前便在军中执掌刑讯。
他曾同我说过,军中做刑讯的熟手,大多各有一套行事习惯,甚至还有独门的拷问手法,相熟之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谁下的手。”
陆燃与陆翊对视一眼,回想过往,二人倒也确实各有一套行事流程,不约而同缓缓点头。
“你不说,我还当真没有留意。”陆翊低声喃喃,随即面上露出几分遗憾,“只是军中掌刑的人,对付寻常细作便足够,极少会劳烦我与主子出手。是以我们也分辨不出这伤痕背后的手法差异。”
韩仵作嘴角微微扬起,竟少有地在谈论案情之时露出一丝笑意:“大人莫急,若是只凭伤痕,小的也不会劳烦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说罢他走到桌案前,在上下两排形制几乎相近的器具之中,取过上排一支竹制镊子,自碗里夹起一枚细长的针。
他将那枚针放在白色锦帕之上,递到陆燃眼前:“这枚针,是小的在死者脑后风府穴处寻到。
我当时并未直接将它拔出,顺着伤痕剖检才看清,此针角度极为刁钻,顺着骨缝刺入颅内。”
与陆翊的一脸茫然不同,陆燃双眉紧皱。
他只觉这一招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有些不确定,究竟是自己查案心切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曾经有所耳闻,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枚银针,沉思良久。陆翊见此也歪着头努力回想。
韩仵作见惯了推案官撞见相关线索之后这般冥思苦想,深知此刻万万不可出声打断其思绪,便缄默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