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陆燃双眼猛地睁大,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楚国有个都虞候,此人手段了得,十分酷烈,传闻只要他手中但凡还有一枚银针,天下便没有撬不开的嘴。”
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来此人究竟叫什么,又或者当时说此事给他听的人,就压根没说过此人的名字。
毕竟他们陆家自陛下登基之后,主要是和战力强盛的梁国对峙。楚国那边一是有西南地形所限,二是楚国国内这几十年来,内乱不断,几乎就没消停过。
除却数年前楚、梁两国联手,意欲合力进犯大周,却被沈清晏从中斩断联络,瓦解两国同盟之外,楚国几乎不曾主动滋扰大周边关。
是以除了楚国几名相对有名的将领之外,他对这种只在刑讯上见长之人,只是听过传闻,并未深入了解过。
陆燃看向暗哨尸首,沉声问道:“此人可是因银针入脑而死?”
韩仵作轻轻摇头。此番是秘密勘验,他为防消息泄露,并未填写验尸格目,“死者颅内仅有银针造成的局部少量出血,此伤不足致命。
他周身刑伤密布,脏腑色泽浅淡,实则是失血过多、气竭而亡。”
陆燃闻言,本就紧锁的眉头愈发沉凝。这般精准刁钻的银针入脑手法,莫说寻常人,即便是精通针灸的医者,也未必能在保证此人不死的前提下,将银针送入颅内骨缝深处。
由此足以断定,这名暗哨,定然是丧命于那名楚国都虞候手中。而这名手段狠绝的异国刑讯高手,此刻正潜藏在金陵城中。
陆燃双目微沉,沉声叮嘱韩仵作:“此事无我的命令,不得外传。”
韩仵作恭敬行礼,应声答道:“是。”
陆燃带着陆翊刚踏出小院,身形骤然一闪。韩仵作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然不见陆燃踪迹,只剩陆翊对着他露出一抹稍安勿躁的笑意。
韩仵作心头骤然一紧,只当是有外人暗中潜入,唯恐方才勘验的谈话被旁人窃听,身子不由微微一僵。待到看清陆翊的神色,方才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这些年他早已见惯沈清晏这般说来就来、说隐就隐的身法,初时满心诧异,久而久之,便也习以为常。
不消片刻,陆燃再度闪身折返,只朝韩仵作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
二人并未离皇城,反倒策马折返皇宫。未过多久,金吾卫大将军沈肃亦递牌入宫求见。
与此同时,文信伯府内。
文信伯韩岚刚踏入书房,抬眼便见一名男子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零星几枝红梅默然出神。
此人身着皂色絮绵圆领绢袍,袍身织有几不可辨的本色卷草暗纹,腰间束着黑革带,缀数枚铜銙,脚踩乌皮靴,外罩一袭皂绢披风。
若不看长相,他这一身装扮放到金陵城的大街上,伸手一捞,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可他生得眉目清隽、唇红齿白,是极致的男生女相。若非身形太过高挑挺拔、骨架舒展,单凭容貌,极易被错认成身姿英气骨架偏大的女子。
韩岚自进屋,那人看上去便分毫未动,仿佛并未察觉他的到来。可韩岚心中清楚,对方只是在等自己主动上前回话。
“大人……”韩岚方才开口,语气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满是畏惧。
那人鼻腔里溢出一声不轻不重、语调轻缓的“嗯?”。
韩岚浑身骤然一紧,慌忙改口:“楚掌柜。”
被唤作楚掌柜的男子缓缓转过身,面上漾开一派和煦暖阳般的笑意,语声柔和:“伯爷,今日倒是叫我好等。”
他嗓音并不粗重低沉,却也全然不似容貌那般偏于女相。此刻刻意把声线放软,竟真有几分翩翩世家贵公子的气度。
韩岚像是被自门窗吹进的寒风激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藏在衣袍之下的肌肤,立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前些日子那名金吾卫暗哨所遭受的种种,他依旧历历在目,恐怕到死都不会忘却。
他强行收敛心神,按照此人以往的警告,装作自然地走到书案前坐下,“楚掌柜有所不知,眼下刚过上元不久,城中年味未散。
各行商户都想借着时节捞上一笔,咱们看得上眼的尖儿货,如今着实是有市无价,不好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