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庙云房多倾颓，内里家具陈设早被人搜刮干净，只剩些比丘、文人题在壁上的酸诗。

四人寻间僻静寮房，推门进去。

桌案正中铺一张旧舆图，淡朱笔绘着益州城，标出东西南北四道主门。孟槐安将舆图卷起，收入囊中，抬眼扫了身侧人：“跟刘才碰面的消息，都放出去了？”

裴蘅衔着狗尾巴草点了点头，身子一纵，轻巧落在破木架上，从架顶掷下一封信：“岭南急信。”

信封封面上题着二字：霜降。

孟槐安的手在空中急掠一圈，触到落款前便收了回来，在衣摆上掸了掸浮灰。

宋杳同媚堂飞快对视一眼，上前半步接过信，转过身去，背着拆阅，只当是霜降写来的闺中秘语。

两人翘着的嘴角，随着信纸展开，逐渐弯了下去。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钱就是给她用的啊！”媚堂抢过信封，对着掌心倒了倒，再无别纸。

纸上字迹仓促：

花姨要先收足诊金，才肯为沈梦施治。我们手头窘迫，一时凑不出银钱，我想动用漆印牒券，望小姐莫要见怪。

宋杳看完，取过朱笔，原纸上匆匆回了几行。

媚堂笼着手，心不在焉替她研墨：“姨母的脾性，不知这趟是否请得动她？”

孟槐安望着那封回信，掐指算了算日子，从容得多：“旁人定然不行。但玉儿，一定可以。”他宽慰二人，“不用担心，他会知道如何应对。”

宋杳落笔极快，将信纸折好，递回给孟槐安。

“走吧，今日下山。网已经撒了，该铺饵诱鱼了。”孟槐安收信入囊，起身拍了拍衣摆。

信纸折入封袋，裴蘅一把揣进怀里。几人让媚堂替自己易容妥当，在偏厢迅速改换装束。

四人扮成两对进山采药的农家夫妇，背上挎着竹编药筐，沿着黑松庙后山僻静的羊肠小路往下走。

山路多石块，荒草蹭着筐沿。转过半山腰的竹林隘口，山下人声便一浪高过一浪，街头围得乌泱泱，两边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市井的叫卖，混着唢呐呜呜咽咽的调子，扰得耳中嗡鸣，是山下集镇正办阴阳界巡游。

四人顺着僻静小路接近街口，临时分作四队往东西南北四门而去，约好半个时辰后在南巷口汇合。

宋杳独自往东街走。

日头正高，街头人挤得密不透风，叫卖声层叠。直到一阵面脆油香钻进鼻子，她才忽然停住。

路边破布支着个小摊，刚出炉的饼在日头下照得油亮。烙饼老汉抬头招呼：“姑娘，来一块？”

宋杳没应，掏了半角银子放在摊上。老汉手忙脚乱将饼包好，她接过，转身便走。

巷口僻静些，她才取出一块饼，低头咬了口。腻的、油的，但她吃得香，又大口咬下去。

路边蹲着个孩子，身上粗布衣裳烂得只剩几层薄皮，枯瘦的身子仅靠几根骨头勉强撑着。风过，破布晃悠悠地飘。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宋杳手里的饼，脸上鼻涕灰痕都顾不上擦。

不远处，一群孩子扎堆疯跑，喊叫声阵阵传过来，没人理他。

宋杳蹲下身，同他平视。

那孩子瞅她一眼，又盯回她手里的饼。她没给饼，只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弯腰放在他面前的石板上。

“一首打油诗，学会了，再给十个。” 她握着饼，眼神示意地上石板，“到时，钱归你，饼也归你。谁跟着你学会了，你再赏一小块出去。”

她牵起点笑意，声音放得更暖：“这样，他们就都来找你玩了。”

孩子回头望了眼玩闹的孩群，继续看她手里的饼，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我学！”

又是一阵铜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滚。孩子兴冲冲捡，摇头晃脑背：

青城山，邪祟绕，城里黄昏要记牢。

天黑切莫出城去，关紧窗门莫外逃。

他拢紧钱，往后望去，四下依旧热闹，只是不见方才说话的婶婶。

——

宋杳目送他离开，往前走了没几步，天光忽然暗了大半。沿街挂满白灯笼与黑幡，纵然白日，天光也被纸灯滤得发灰。

她脚步一停。

一队人马沿街浩荡而行，披麻衣、戴鬼脸面具的阴差，手持“回避”“肃静”木牌，脚下步子沉缓。黄烟从队伍后卷上来，打个旋，往她面前扑去。

宋杳低头盯着鞋尖，加快脚步想往人群里避，可黄烟越来越浓，厚得像层布，将她罩在方寸之地。铜锣闷响，不似人间喜乐的鼓点，重得渗人。

吴二爷走在阴差队里，白衣垂落，高帽上墨字 “你也来了”，白纸伞斜扛在肩头。他步子不疾不徐，和旁边铁链哐啷蹦跳的鸡脚神，一静一动。

宋杳头悬得更低，费力抬脚往两侧人群挪去。可即便闭眼，鸡脚神红面长舌的模样还是跃然浮现。

远处铁链拖在石面上，擦出刺耳脆响，那东西时不时朝街边看热闹的人一扑，引得路人慌忙往后缩。

声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锁链套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