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杳冷汗直冒,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不管不顾呕吐出来。她僵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只稍稍侧开身子,尽量不去看。
铁链震耳的那一瞬,她耳中突兀浮起一道阴恻恻的调子,伴着苍老沙哑的人声,隔着厚厚黄烟,悠悠缓缓飘出来。
她止不住干呕,体面也顾不上,转身便逃。可双膝软得厉害,连迈腿的力气都没有。
“砰——”
身子一栽,脸磕在突起的石面,额角破了一道口,磕磕巴巴流出血。她急忙哆嗦着撑起身,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前逃,可那道调子还在身后追,像单单钻进她耳里,只唱给她一个人听:
“别…别唱。”
“要说苦,哪里苦?四川酆都十分苦,七分石头三分土,阎罗苦刑受不尽,地狱枷锁冷冰冰。”
她浑身顿时一僵,落在石板上的目光刹那失焦。香烛白烟顺着后颈绕上来,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画面登时冲撞在眼前。
“要说好,哪里好?只有扬州十分好,七十二条花街巷,八十一重望月楼,楼上娇娥并才女,楼下杀猪又宰羊,牛羊肥猪吃不尽,好酒好茶喝不完。”
宋杳脸色散白,嘴唇不受控地跟着吟出声:“不如到扬州去,做个花下风流鬼。”她猛地摇头,身子贴着墙根往反方向爬,鼻尖还留着黄烟涩苦的味道。
“不要,不要抓我。”
眼前层叠的屋舍扭曲成破碎幻影。
一晃,是尚无衍中了飞镖,飞镖直刺入喉,血顺着镖身汩汩淌下;
二现,崖边碎石不断滚落,霜降身子一歪,径直失重往下坠;
三出,石阵机关翻动转轴发出声响,裴蘅与媚堂背对相抵,利刃双双穿身。
画面快得不给她喘息余地,宋杳脑子一空,什么也算计不上,转身,连滚带爬往前逃,一头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幻影应声而散,唱词戛然而止,只剩街上重新热闹起来的锣声。
她浑身发抖,额头抵在那人衣襟,大口大口喘着气。
队伍顺着郪王街向南,阴寒渐渐散去,人间的喧响与暖意,像从阴阳分界那头涌了过来。
“阿杳?”
胸腔那阵失重带来的悬空感还没平复,耳边铜锣声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发懵。
“我不…我不去…”
她慢慢抬头,一时辨不清眼前是人是影,直到那股熟悉的寒柏气息钻入喉间,她才捂着眼,扑得更紧:“槐安 ——”
孟槐安抱紧怀里人,捂住她的耳朵,隔开沿街喧腾的锣声。望着远去的巡游队伍背影,关切道:“怎么了,吓到了吗?”他提袖,替她擦干泪痕,指腹抚过她发颤的眼睫,“我不知你惧这个,以后我跟着你。”
宋杳仍在发抖,胸腔微微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孟槐安掌心轻拍着她后背,耐着性子,小声安慰:“是阴阳界巡游,驱邪祈福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在阳街,你看。”
他抬手指向街面。
宋杳顺着他指尖望过去,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聚回来。
长街另一头,百姓自发换了彩衣,有人提着彩纸扎的瑞兽灯,沿街撒五色谷,唢呐吹得热闹。妇人端着供果,往街边土地神案上摆放。
她还在,没谁能带走她。
胸口那股失重感,这才踏实落地。
“是阳间…” 她低声重复。
孟槐安的视线扫过沿街祈福的人群,神色重新淡静下来:“嗯,各处消息都放好了,刚好借这场巡游,闹大点。”
宋杳没接话,那些幻影还压在眼底,血色一层未散。
她想起和媚堂在青城山路上时说过的话:
护得住身边想护的人,已经很难了。若连眼前人的苦难都看不见,谈什么救世。
“眼前…” 宋杳抬眼,直直对上孟槐安的目光。
一路过来,她阴差阳错救下过大哥、霜降、裴蘅、媚堂。若这话当真,那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她也必须想办法救下孟槐安。
孟槐安见她怔怔望着自己,轻声问:“怎么了?”
宋杳唇瓣动了动。
“槐安,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或许…或许还有什么存在纰漏的地方。”
孟槐安以为她仍是余悸未消,抬手,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不舒服?”
她摇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心底那份决意,一并压了回去。
这件事,她不能同他说。
她得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