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至花采宁房门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霜降脸颊跑得发烫，扶着廊柱匀着气息，心里正犯疑，这屋外往日总有仆妇轮值，今日祁玉晕倒怎会反倒空落落的。

屋内忽而传出一阵激烈的争执声，隔着门板撞出来，霜降脚步顿住，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贸然推门。

“下毒的事，有没有你的份！”

“什么毒啊？”

“好，没你的份。”

“姨母，您别说这么多了，快救救玉儿吧。”尚无衍声音带了点哭腔，几乎是脸面不要地去求。

花采宁吼出声，一改往日温宁：“他愿意死，就让他去死！”

霜降听到这句心口一沉，再顾不上避讳，急急一把推开房门。慌不择路间脚下一绊，重心踉跄，一脚摔在花采宁跟前。

顾不及膝盖擦伤，她抬眼往床榻望去。祁玉躺在那，静得像长眠，可锁骨往下大片晕开的黑斑，顺着筋脉往心口方向爬去。

尚无衍蹲在榻边，手抬起祁玉的手腕，眼眶通红，听见动静回头。

花采宁垂眸看着摔在脚前的霜降，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冷硬：“你跑来做什么。”

“怎么会这样？”霜降泪盈于睫，晶莹如珠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扯住花采宁衣角一道口，匍匐在她脚畔，“姨母，求您救救他，多少钱都可以，我凑。求求您，我求求您。”

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说得了天下奇闻趣事，道得尽世间人情冷暖，叫听者迷，任看客狂。

可此刻，唇瓣翕动，只剩声嘶力竭的哀求。

那是许久未做的动作，她把自己拟作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伏在地上，懂怎么做才能讨好生了气的主子。

从前做这样的事是为了活命，现下再做，依然是为了命，只是换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花采宁一把扯过衣裙，日日熬方，她嗓子也哑得像被蒸过：“你们！你们一个二个全部串通好了是不是，一定要这样逼我！”

“先毒那孩子，知我狠不下心，逼我不得不救，好借我的手去拉拢沈卫山一家。”她说急了，背过身掩面痛哭起来，衣料下的双肩跟着颤动，“再自己服毒，以命相挟，就为了逼我回去！”

花采宁说着，不服不忿地甩掉眼泪，跪下身。她猛地揪起霜降衣领，要眼前人抬起头来跟她对视：“你求我？”

她面露不忍，五官被泪晕得快要化成一片河，“只是下跪，那我也求你。我求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教你们拿这样下三滥的招数来胁迫我的！”

尚无衍护着弟弟，潸然泪下：“花姨，他可是你亲侄儿，是采香师母唯一…”

“别提那个名字！”花采宁喝令道。她红透的眼锐得像针，死死盯着那张说出“花采香”的嘴，要穿针引线般缝严实。

她抽噎地低头，望着霜降，两手抓得更用力，像要把那些对故人的痛全宣泄在另面镜子上：“她是个蠢的，你也是。”

“祁靖安教你们这么做的是不是？”花采宁脱手，蜷起身往后退，“一定是他！他心里只有社稷安康，为了效忠，牺牲几颗棋又算得了什么？”

花采宁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大笑起来，两鬓泪痕在鼻梁处汇成处小洼，又淅淅沥沥往地面淌去。

霜降爬到她跟前，扶起花采宁，替她擦过泪，哽咽道：“姨母，您爱他的，您说怎么救，您说吧。”

“救？他的毒至少已服三月有余，你让我怎么救？”花采宁见她还坚持、不醒悟，扳过霜降的脸直面床榻，“好，庄子外二里栽了大片洋金花，你既想救他，即刻取来。”

霜降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尚无衍瞧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祁玉，目光追随着往外走的霜降，纠结片刻后，他放下祁玉的胳膊，起身追了出去。

花采宁倒在地上还在笑，嘴里低语：“姐姐你瞧，还有比你更傻的。”

——

庄子外一片土坡地，栽了成片洋金花。此花只在暗夜绽瓣，天光一透，药力便散。因此霜降守到子时才挽起衣袖、裤管，赤胳膊赤腿踏进花丛。

尚无衍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苦口婆心劝：“好姑娘、好妹妹，你糊涂吗？姨母怎么会真不救玉儿，她这是摆了明刁难你，快跟我回去吧。”

花叶藏细刺，浆汁沾肤便肿痒起疱，稍不留神，指尖就被刺得渗血。采时要屏息轻取，一旦磕碰，这夜的等候，尽数打水漂。

霜降拈起朵花骨，往下撇，根茎刚折破就流出白色乳浆，浆水腐蚀性极强，流进她化脓的伤口间，发出“嘶嘶”烧灼声。她忍着痛，将掌中脓水倒在泥地，取出花蕊，小心翼翼搁进竹篮中。

“我明白。”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去寻下一朵。

尚无衍诧异，两手握着灯笼，一路替她寻，嘴上不解：“你都明白，还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