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手腕发颤,迁就地低下腰,靠微薄的月色掐准花茎,迅速一扯:“能让她出气,怎样都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我不懂!你瞧瞧你一双灵巧手,都烂得不成型了,还采个什么劲!”
尚无衍隔着花丛,一把拽住霜降胳膊,怒其不争,“你怎么这么犟,跟玉儿一样,做个事也不同我们讲,就这么给自己下了死毒。”
霜降抽泣着拢住怀里竹筐,无奈辩驳:“无衍大哥,你只知姨母嘴硬心软,可你不知道一根刺在人心里能扎出多深的坑。”
她抬手,用手背蹭去泪,继续:“她有气。气的是祁玉的疏远、气的是我们的隔阂,气他把她想得这样坏,又要利用她的善良。”
“这气今日出了便也没了,可若就这么不明不白搁置着,你不知道那刺扎出的坑,会烂多少根。”
尚无衍显然是不懂的,他只当霜降固执己见,留下灯笼往回走:“我劝不动你,自有人能来劝得动。”
坡地孤零零剩她一人,霜降佝偻下去,继续采。
夜里风大,一阵阵劲风刮过,长时间紧盯一处的眼睛涩得眨眼都费劲。每闭上一寸眼皮,都仿佛有砂砾在眼球上揉搓,干涩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也不知采了多久,霜降看着怀里竹篮筐满得快溢出来,天边月色早换作晨曦。
她这才跌跪在泥地,咬牙驮起弯成对半的脊背,十指抖成筛糠,仅仅靠两边腕子扶着竹筐起身。
头顶落下一片阴,拢着她小半截身子,跟着拐杖摔落在地,她这才迟疑着慢慢抬起脸。
祁玉穿着里衣,弱不禁风地站在她身前。他连妆发都没束,银灰发丝垂在侧腰,掐着身段,像生怕他倒了。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半跪着起身,借竹筐隔开分寸距离。青丝随风扬起,先一步替她抚上身前人的脸,霜降抿抿干裂的唇,自笑两声。
竹筐“砰”一声落地,下一刻,她落进一个冰凉却安心的怀抱里。
“我…”
祁玉托起霜降不住发抖的掌心,他低头,吻过每寸:“你非说那些话吗?”
霜降话音戛然而止,她低眉,指尖颤巍地试着够够祁玉掌心。可目光在落向那团污糟掌心时,指尖重新缩回,她偏过身,语气虚弱至极:“缘浅线疏,天生就不合适。”
下一刻,一张渗血的手掌便伸至眼前。
祁玉冷汗直流,他丢下带刺的花根,将掌纹贴向霜降手心。红线交错,血融彼此,牢牢裹在她的感情线上,他喘着气像在展示一件藏品:
“没关系,这样…就深了。”
霜降瞳孔一缩,抬眼望向面前冷笑的人:“缘分天定,你!”
“什么缘分不缘分,两双眼睛对视开始,缘分就完成了它的使命!”祁玉望着她,执着得瘆人,“剩下的…都是事在人为。”
交叠的掌心还黏着半凝的血,祁玉垂下眼,收回那股咄咄逼人的强硬。
他慢慢松开扣着她的手,缓缓自袖中摸出一物,是条细巧的金银绞丝项圈,银丝为底,缠了几道淡金莲花纹。
“姨母给的。”
祁玉将项圈套上霜降脖子,金银纹路蹭过颈侧,清泠泠的。他扣好内侧小小的锁扣,指尖把锁舌往前一推,咔哒一声轻响,便落锁封牢了。
霜降也累极了,不愿再同他争执下去,下意识收了肩,垂着眼看向颈间那一圈光泽,声音虚虚的:“给你的?”
“是给你的。她已经走了。”
霜降僵住,片刻才找回声音:“可你的毒…”
“毒是我下的,我自然晓得怎么解。”祁玉眼神落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姨母向来性子傲,半句软话都吝于出口,从不夸人。”
他指尖搭在链身,轻轻一扯,圈环便收窄,贴着皮肉微微勒紧。
颈间骤然一收的力道迫使霜降不得不仰起下颌,被迫抬眼望他。她刚要吸气,预备吐出反驳的话,祁玉已倾身下来。
项圈固着她的姿态,躲也躲不掉。那些划清界限的说辞,全部被这来得又重又急的吻挡回。
直到她面色涨红,祁玉才放缓力道,抵着她泛热的唇:
“可她临走前,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