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
裴府二公子青色衣角即将消失在门内的刹那,趴在屋顶的人悻悻然放下搭在腰后折扇上的手,攀着屋檐悄无声息落在屋后。
不过是一次接近目标的机会,只要她足够有耐心,只要裴刺史还会离开主院,总能让她抓到第二次破绽。
至于未来可能腹背受敌,别的不敢说,逃跑她可是最在行。
真正做下决定,林寒玉心头反倒一松。蹑手蹑脚撬开屋后唯一的那扇窗,漫不经心地想:她倒也不是完全为了云沉渊,有秘密摆在眼前却不去一探究竟,可不是她的作风。
藏书阁从外面看大约两层楼那么高,灰墙绿瓦,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翻进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内有乾坤。
整座藏书阁实际上只有一层,挑空极高,自房梁上垂下数根绳索,林寒玉眯着眼仔细辨认,这才发现悬挂在半空的,居然是一块块卜卦用的龟甲。
或许是方才开门时有清风涌入,片片龟甲在空中如风铃般相互碰撞,发出阵阵闷响。
林寒玉不由暗暗咋舌,早闻裴刺史沉迷鬼神卜算之说,这是用掉了多少块龟甲?
还好她选择直接溜进来,没有趴在屋顶偷看。否则揭开瓦片,下面乌泱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说,龟甲的反光反倒可能将自己暴露。
视线从晃悠着的甲片上挪开,四周书架高高耸立,上面每一处空间都密密麻麻码放着书卷。纵然屋内点着不少烛火,在高大书架的包围下,也显得影影绰绰,分外昏暗。
靴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林寒玉借由高耸书架掩藏身形,一路向房间深处探索,还不忘小心避开脚下的障碍。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室内的地面上摆放着数只樟木箱子,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虚实。若是不熟悉的人,如此昏暗的环境下十分容易撞上发出声响。
避开障碍的这点工夫,先行进入房间的两人已看不见人影,唯有低低的话语声在层层书架间回荡。
林寒玉循声靠近,躲在书架后自缝隙间暗中窥探,将房间深处的景象尽收眼底。
此处设一香案,青烟袅袅,半遮半掩露出上方悬挂的一幅八卦图。裴刺史负手立于香案前,一身墨色锦袍配上后方书画,不像手握大权的大员,倒像是位擅长卜算的道长。
沉沉的目光有如实质,落在眼前人身上。
这个儿子,自小就不如长子省心。家里人怜他一出生便失去生母,额外偏疼些,却养成了这副混不吝的性子。他也不期望这混小子能凭自己闯出什么天地,只是既然享受了裴家的家大业大带来的便利,总得付出些什么……
被父亲无言盯着,裴二公子心头咯噔一下,脑海中将自己近期表现过了一遍。从未完成的课业到生辰宴溜出去不见人影,思来想去,竟没一件能让父亲满意。
想到这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公子也不由得偏过头瑟缩了一下。
他什么德行,裴刺史自然一清二楚。不甚赞同的目光随着他这一动作落在侧脸,视线微微凝滞。
方才在屋外没留意,这混小子脸上,竟有两道指甲划痕,抬手示意,“怎么弄的?”
裴二公子起初不解其意,以指腹轻触面颊,吃痛发出‘嘶’的一声,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只顾着回忆自己的错处,竟忘记遮掩脸上的伤。
一时间,脸色讪讪。
家有悍妇的滋味,没人比他懂。偶尔拈酸吃醋是情趣,动手就……
知子莫若父,瞧他的表现,裴刺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皱起眉,“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把心思用在正地方。日日拈花惹草、后院起火,成什么样子?”
二公子有些不服气,下意识想反驳,抬眼对上父亲严肃面庞,也只能唯唯诺诺点头。
想到要交到他手上的东西,裴刺史略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平日在自己房里,也该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莫让一名妇人爬到头上。”
得到父亲支持,裴二公子立时有了底气,眉眼间恢复神采飞扬,凑近待要再和父亲抱怨几句,腰间却被一把拂尘抵住,隔开距离。
手持从香案上拿起的拂尘,裴刺史示意儿子留心看好,以拂尘柄在墙上那幅八卦图的几个方位上接连轻点。
几息之后,凭空出现一道机关弹动的声响。裴刺史拖来一架木梯,搭在八卦图右侧的书架上,爬上去依次将正数第三层的书卷搬开,露出隐藏在后方的一道暗格。
站在下方的人看不真切,只能瞧出暗格中堆放着不少书册信笺,裴刺史的手顿了顿,取出放在最外面的三册,施施然下梯,示意儿子展开一观。
殷勤扶着梯子的裴二公子先是一怔,接着喜上眉梢:父亲,这是要把大事托付给自己?
暗中窥探的林寒玉看到如此精密的机关也不由暗自吃惊。寻常人就算知道这座藏书阁里藏着秘密,又侥幸能混进来搜寻,恐怕也只会迷失在烟波浩渺的书海之中。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那副平平无奇的八卦图,才是关窍呢?
旁观裴二公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林寒玉心下愈发好奇。可惜或许涉及机密,二人言谈间谨慎许多,声音越来越低。
为防露出行迹,林寒玉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着二人嘀咕一阵,裴刺史将那几册收回暗格放好,又将木梯一并复位。
目送二人出门,又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落锁声,林寒玉悄然摸到窗边,待几人连同守在远处的江湖人身影都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这才回到香案边,拿起拂尘照葫芦画瓢。
纵然当时离了一定距离,裴刺史的一套动作也是又急又快,林寒玉复刻起来却是自信满满。行云流水点过几下,暗格应声而开。
轻盈攀上木梯,林寒玉照样取出最外面的三册。翻开一瞧,却是各色货物的交易记录,玉石、瓷器、书画,不一而足。其中数额较大的,不乏市面上罕有的珍品,一串串数字,几乎让人看花眼。
怪不得裴二公子喜形于色,裴刺史这是要把裴府的钱袋子传给他?
入府前她便打探过,很显然,裴大公子是裴刺史于仕途上选定的继承人。两个儿子一个掌权,一个管钱,相互策应倒是美事。只是,若只是简简单单的账册,又何必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