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光辉穿透薄雾，普照在朔州寂静的军营。

楚昭衡折好一封家书收进衣襟。

昨夜有人用石头敲击帐子外正对着床的木桩将他吵醒，提剑撩开帐门便有纸张塞到手中，耳边掠过低语——“请大人为亡夫报仇雪恨！”

抬眼只有月光照着妇人匆忙离去的背影，凉风灌入中衣时打了一个寒颤。思来想去未点灯，直至今日天亮才查看，恐有人对遗孀不利。

家书所言“我总觉去岁十月新放的兵器与往常稍有差异，握着虽不缺斤两，训练对打时那声响却不同，可人人皆说我听岔了……”

楚昭衡揉揉额角：“朔州有多少铁矿？”

青山头皮一紧，他看每一间打铁坊的劳工皆不似好人，答起话来支支吾吾，避重就轻……

“查，隐藏好身份，辛苦再多跑几趟，务必保证安全。”

看着青山的背影沉思。

“来人，速去调工部铸造记录。”

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桌案顿觉神清气爽，病了也是有些好处。

户部拨款的账目交给了御史大人，他实在不愿再校账，一见那鱼鳞般的账目便头痛，倘使杜若在他肯定会缠着喂药，“头痛的要死、端不动、太苦了、你亲我一口……”

想想便觉得很高兴，不觉已托着脸神游，嘴都要咧到耳朵根。

“咚”一声轻响，小青把煎好的汤药放在案上。他果然很有财势，能从漫天要价的商队手里收购一批药材，解了官中补给拖延、战士们伤口浸汗感染的燃眉之急。

“大人？大人？”

楚昭衡笑得花儿一样甜，看了小青一眼随口道：“知道了，多谢。”

眼看他垂下眸子窃喜，唇红齿白，一向冷漠的脸上浮现红晕，眼底碎光在睫毛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眉头圆润，眉尾聚拢收尖，弯成好看的弧度，黑亮有光泽，顺滑而清秀。

多好看的人啊，不同于边境将士，他们像豪放粗犷的风沙，热情洋溢。这个人更像沁人心脾的小雨，朦胧无法形容，好似什么都没做便有催生万物的能力，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景，一颦一笑皆是蛊惑。

楚昭衡收回思绪却见她还在原地站着，遂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小青猛地回神，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

“你无需把自己当下人，相反，你蕙质兰心，救死扶伤，功德无量。”

说罢端起药碗饮尽，起身自己去清洗，小青像被什么东西摄住钉在了原地——他说，“你蕙质兰心，功德……无量。”

甩甩头，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跑到门口却被一股力量迎头撞倒，楚昭衡后退几步扶住木桩堪堪站定，小青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未敢看他落荒而逃。

跑回自己的帐子灌了一杯凉茶，红着脸喘息，怎么会这样，她的心怎么会跳得这样厉害。

“功德”两个字太重，她实在担不起。

用凉水洗了脸，看着水纹中自己的脸由扭曲变得平整。

以后楚昭衡开始穿梭在朔州军械库，间歇时会传问在前线作战的幸存者与低阶军官。谭将军不理解他为何还是执着于这些无用功，在朔州深究什么呢？兵器是工部督造，岔子一定出在工部啊！

日子从指尖溜走，军营中对楚昭衡此举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碍着他收购药材才帮助将士撑到官中补给抵达的情面，便未生事端，只在私下里三三两两的嘀咕。

偶有一日万里无云，将士们照旧聚在一起吃饭喝药，身子皆大有好转，然而不知是谁把“工部乃大人母族”的闲话议论起来，传到谭将军耳中已变成了“大人为自保袒护工部，欲找替罪羊息事”。

帐内烛火轻晃，楚昭衡正在案前看近日整理的线索。

“啪！”一声巨响吓得他连忙直挺挺站起来，与堂上听学时走了神智、戒尺落在书案的那一瞬一模一样，烛火也学他猛地一歪又立刻直起来。

垂眸是一只粗糙的手拍在案上，毛笔在砚槽滚了两滚。

楚昭衡抬头看他，“谭将军。”

“怪不得你从早瞎忙到晚，原来工部是你的倚仗啊，你根本不敢动真格彻查！”来人牙齿咬得咯咯响，目眦欲裂。

楚昭衡轻轻擦掉脸上的口水，面对喘着粗气的老将只是张了张口，而后转身为他倒了杯茶，粗瓷杯沿有些缺口，他转到完好的那一面递给谭将军：“请用。”

没想到是这般局面，谭将军竟语塞。与楚昭衡对视片刻，夺过杯子一饮而尽“砰”一声扣在案上：“我们叫你一声‘大人’，是指望你能替枉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你摸着良心，睁眼看看那些缠头裹布的孩子，没有他们，你能安稳坐在这里写写画画！”

楚昭衡看着他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