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以平静的声音续说:「天女辟邪,为天道仁义;女房死守旧主,为忠勇;男子为救所爱而舍身作饵,至诚,信也;先皇后以身饲妖,兼备智慧与气节;先帝手刃发妻,守的是君皇之礼;群臣对旧事缄口不言,是和;内亲王为父兄甘赴半生斋戒,是孝。」
在泉子的眼中,于满地血污之中捡回一条命的媄子内亲王,她的出生故事集合了仁、义、礼、智、信、忠、孝、节、勇、和,此十德。
这位女孩,大可以抬头挺胸地成为新朝斋王。
媄子内亲王与清少纳言,向泉子行了俯首大礼。
内亲王离开后,净了脸的清少纳言留步,为泉子沏了一壶宋茶。
「大人何必总是担忧妾等会偏心敦康亲王殿下呢。」她拢了袖,将茶碗奉给已坐回主位的泉子。
清少纳言自然能看出来,将恭子女王降为源氏、以出生之故敲打媄子内亲王莫忘职守,是泉子在戒备,皇族女子们会将神权偏向一条先皇的长子、定子的儿子,敦康亲王。
泉子接过茶,笑看了她眼,「你不会吗?」
清少纳言白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向堂外的青天,秋高气正爽,「如果敦康亲王殿下比所有人都更贤,左大臣、不不,现在是摄政大人了,哪一天老糊涂了,那妾身,可说不定。」
泉子失笑,「说得你不会老似的。」
清少纳言挺了胸膛,「妾身可是每天都跑十个圈,每月上马至少两次的呢。可不比某些圆滚滚的东西。」
她说的是愈来愈圆、见到清少纳言就得被骂滚的齐信。
泉子笑到手里的茶水都几乎要溅。
办妥所有的公务,泉子终于下值,与前来接她的道长旁若无人地手拉着手,一起走出了红枫年年染的平安宫。
——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广蓄储粮、整顿国税,京中朝堂平衡,寺社循规蹈矩,地方无得欺压太过,摄政.藤原道长的治世,堪称海晏河清,是为大治。
公元1016年,深冬,年末的大祭过后,前朝夜宴群臣,后宫也是一派欢乐,惟皇太后彰子最宠信的女房.藤式部,独坐在职御曹司中,几案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在微弱的黄光中提起了笔,终于写下《源氏物语》的最终章。
风风雨雨,历过贵人们的赏识,见过繁花盛又落,藤式部的笔停了又写,最后在昂贵的唐纸上只落下二字——
云隐。
后来,有人说,主角光源氏是出家了,也有人说,他是离世了。无论如何,所有故事的尾声,总离不开凡人与尘世的断绝。
「但是,这不是太哀婉凄切了吗?和泉式部她们祟尚物哀,我是知晓,只我原以为,藤式部应是向往热闹团圆的人。」没凑酒宴的热闹,皇太后彰子去依礼露了回脸后,脚下便不自觉地走入夜色,冒着丝丝冬雨,来到女房安静如隔世的房间之中。
「作者向往的日子,不一定是笔下的模样。况且,」藤式部笑了笑,看似谦恭的深刻笑纹里闪过一丝少女般的狡黠,「皇太后殿下难道觉得,此间有好到让人不愿离开吗?」她反问道。
「这样问的话,」彰子翻手将案上物语的最后一卷合上,「真是让人难以回答啊。却是有一点,的确可惜的。」
「嗯?」
彰子也笑了起来,目中露出促狭,「母亲大人说,一条先皇陛下至驾崩时都没能看到藤式部的大结局,应是史上第一个追更至死的人,足够他名留千古了。」
藤式部目瞪口呆,与彰子两两相望,然后主仆俩同时噗的一声,重重叠叠的广袖掩去女子们于深宫偷笑的脸。
朝廷宴后,至元宵,便是摄政道长在私宅东三条邸的大宴。百官如同奉有皇命般,一个不落地全数出席。宴上丝竹不断,酒食丰富,比国宴还要鲜亮一倍有余,更无宫里的拘束,众人推杯换盏间酒酣耳热。至将满的圆月高挂中天,公卿们已倒了一地。
泉子像是踩地雷阵般,在木廊上跳过一个又一个酒鬼遗下的身体,至内堂,便见到大字型瘫倒在地的藤原公任!
松垮的公卿黑袍半扯而落,露出嶙峋的锁骨,绯红直染至其圆润的耳际,漫作颌线渐色而变的分野。要不是唇上的小胡子实在太冲击泉子的审美,这个年已半百大叔依然是京中一景。
亏得友人在旁守着,不然他就要被女房们偷偷拖走了。
泉子看向靠坐在廊柱边上的齐信,齐信笑着向她摇了摇手里仅此一家的白酒,泉子便即了然。两友眼神一对,便同时蹑手蹑脚地蹲到公任身边。齐信拿剪子坏了他的胡子造型,泉子则比较善良,不愿做出短期内不可逆的伤害,只手上一挥,一枝沾饱墨水的笔便出现在她的手中,往公任的脸颊上变成了一个浓墨淡彩、尾部尖尖带勾的心型。
齐信打了个冷颤,双手搓脸。
泉子挥手将作案工具凭空变没,义正严辞地说:「这是月亮对公任的爱啊!」
玩完便扔,泉子继续往里走。见俊贤和行成都各自有花落,伦子则是被一大堆丧妻的、脸白的团团围着大献殷勤。伦子坐在其中,既不回应、亦不拒绝,只扬起昂贵的衣袖,半掩着嘴,乐呵呵地笑。这是富婆静静地看他们表演的意思。
总算越过众人的玩乐,泉子在内室找到了乖乖地等着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