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颤抖着手接过。
那香囊已经有些破旧了,边角处微微泛白,绣线也有几处褪色。
可那熟悉的针法...
确实是当年她亲手绣的那个。
她抬起头,看向黛玉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
原来那时她竟真的伤到她的心了。
甚至让这个小姑娘用这个荷包警醒自己了这么多年。
她握着那沉甸甸的香囊,指节微微颤抖。
也是这个荷包,救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香囊朝王公公叩首:“还请公公明鉴,我送给她们的荷包皆是有封口的,定是那人拿过后又拆了重做,塞了那些腌臜东西进去!还请公公明鉴!”
王公公接过香囊,转向黛玉语气十分恭敬:“永颐郡主,这物什可否许我拿去作为证物?”
“不过是物归原主。”她的声音很轻:“也不必再还给我了。”
薛宝钗跪在地上仰视黛玉,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盈盈福身。
却说王公公之后又领着薛宝钗在这暑气蒸腾的紫禁城中转了一日,名册上的人寻了大半个,却依旧是竹篮打水。
这日又自一位姓蒋的学子寝宫中走出,日头正毒晒得人浑身发烫,王公公本就肥胖体虚,又连着几日陪她奔走,此刻额上已是细汗密布,后背洇湿一片,见宝钗仍是摇头,怒气便再也压不住,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说薛姑娘,这么些人您倒是再好好想想谁在前谁在后,莫真要我们陪你将这十多个人全部跑完?”
这话听得宝钗心头一紧。
她忙垂首态度更加恭敬。
到底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哪里都能记得清?
“公公恕罪,实在是时间久远,臣女...”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股热浪袭来,胸腔里那自娘胎里便带着的热毒被这暑气一激,从心口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两颊飞红。
押着她的两个嬷嬷见她面色潮红眼神发直,身子摇摇欲坠,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是什么不干净的急症。
宝钗强撑着,抖着手从袖中摸出装着冷香丸瓷瓶,倒出一颗,也顾不得仪态,忙塞入口中生生吞下。
直到凉意从腹中升起,这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热潮。
只是人已虚脱,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鬓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颊边,分明是丰腴的美人瞧着竟有几分形销骨立。
王公公却无半分怜惜,甚至因这番做派更添恼怒:“哟,杂家瞧着姑娘这模样,倒像是有些门道,莫不是贼喊捉贼,故意闹这一出,好遮掩什么?”
这话何止诛心?
薛宝钗眼中含着一汪水光,却硬撑着没落下来,声音发飘却说得清楚:“还请公公慎言,这是臣女从娘胎里带出的热毒,需得冷香丸压制,不敢欺瞒。”
她这副仿佛下一瞬便要撅过去的模样,众人虽心有疑虑也不敢真逼出人命来,忙有人打圆场,引着去了附近阴凉的廊下歇脚。
嬷嬷们避在另一头吃茶纳凉,王公公也坐在杌子上扇着风。
宝钗则独自坐在角落里分得一口凉茶润喉。
她指尖冰凉心中却如滚油生煎般。
究竟是谁要害她?
她怀疑来怀疑去,终究落在一个人身上。
柳秦疏。
可一个傻子,哪里来得这般深沉的心机?
她不免又想起那年在林府后院付念云叮嘱的那句让她小心宸王的前未婚妻...
苦笑一声。
想起前些日子还笑话史湘云竟胆大包天传出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偏偏十七皇子压根不理睬她。
如今轮到自己身上,若是再不揪出这幕后之人,让这贼喊捉贼的帽子扣实了,莫说前程怕是立刻就要被逐出宫去。
越是这般想,那被强行压下去的热毒便又蠢蠢欲动,烧得她坐立不安,眼眶泛红。
她素来知道自己这毛病的厉害,因此才偏爱穿素净衣裳,连屋子都不敢多作装饰,生怕添了颜色物件,引得心火更旺。
此刻忙又悄悄摸出一颗冷香丸吞了,闭目深吸几口气,待那股烦躁勉强压下才睁开眼。
她取出怀中那本名册,上头用朱笔圈了又圈,勾了又勾。
看向廊下那头歇凉的王公公与嬷嬷们,只得摸出几张早便备好的银票,那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此刻却也顾不得了。
她起身走到王公公跟前,先将最大的两张递了过去,又转身含笑,将余下的分别塞给两位嬷嬷,却万不敢拿荷包装银子了。
“这几日劳累公公和嬷嬷们奔波臣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点心意,权当给公公嬷嬷买碗茶喝。
这名册上还有三四位未曾拜访,还请公公嬷嬷再辛苦辛苦,陪臣女走一走”
那银票入手,王公公脸上的疲态与烦躁瞬间去了大半,眉眼都舒展开了:“姑娘这是哪里话?走罢走罢,时辰还早着呢,我们既领了这差事,自然是要替皇后娘娘好生办妥当了。”
两位嬷嬷接了银票,脸上的神色和缓下来,也不再那般用力地押着她,只是虚扶着,跟着王公公往外走。
薛宝钗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银票是身外物,此刻她顾不得心疼。
她只想知道,到底是谁要这般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