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回尧宫。
好几处宫殿点起灯,宫人脚步张皇,丁字宫传出产妇的呻吟,把整个后宫都吵醒了。
不知何故,姚八子竟然早产,而且恰在三更,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颜修本就浅眠,这下自然也睡不着了,走出永巷,坐在门阶上等消息。
暮春时节,露华渐浓,褪去白昼冶艳的色彩,风一摇,飞花如梦。
他呆坐着看了半天的花,没觉得无趣,倒希望此夜永远不要结束。
天色变淡的时候,丁字宫终于传来消息:孩子生下来了,是男孩儿,但母子都还没有脱离危险。
颜修直奔丁字宫。
此时,其他后妃也都在宋姚房外守候。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两个医官和敬事丞才从里间出来,擦着汗,扶着墙,显然是累坏了。
“王上,”敬事丞喘匀了气说,“姚八子休整几日便可康复,但孩子只是暂时平稳,身边不可离人。臣已嘱咐使女轮流伺候。”
颜修点点头,走进里间。
窗全都封上了,只留对门的一扇,以供空气流通。宫人正在熄灯,昏暗的屋子萦绕着血和人体的味道。
宋姚陷入昏睡,颜修便没有多呆,转而去看槛床里的婴孩。
他看到,软绵绵的肢体,红通通的皮肤,皱巴巴的脸。
他曾看过两具幼小的躯体,比这大一些,但更加虚弱,他还记得他们的脚腕肿胀起来。
现在,是报应吗?
是那两个小鬼作祟,还是母亲在诅咒自己?可这些跟宋姚有什么关系?
颜修忽地抬起手,在栅栏上重重一拍。
“长使何在?”
长使听见召唤,赶紧从盥洗室走出来。
“长公子赐名‘其岁’,即日到詹事府登记。”颜修道。
在场宫人都吃了一惊。按例,男孩十岁以前是不入册的,以防夭折。况且,这个孩子还背负着子嗣之长的序号。
但国君发话,他们自然要照办。
颜修又说:“八子宋姚诞下王嗣,侍奉有功,晋为美人。等她醒来,你要将这两条传达到位。”
交代完毕,颜修走出里间,把刚才的王命向众妃又宣了一遍。末了,他把秦夙叫进退室,说要商榷对丁字宫的赏赐事宜。
宫人关好门,颜修坐到短榻上,面色阴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夙倚着隔断,“天要取,你却不予,自然是没有好下场。”
颜修慢慢地摇头,“没有天,都是人。”
“胎儿早产也是人为?”
“是意外,但如何解读意外,就是人的事了。”
秦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那王上准备如何解读戚将军的‘意外’?”
颜修说:“不是我。”
秦夙一怔。
*
眼见戚徽身后有人出刀,许连妱下意识把他一拽,“小心!”
戚徽是习武之人,反应比她快,此时已经背过身,用胳膊格挡来自后方的攻击,同时用近侧的手推开许连妱。戚缘一个闪身把母亲护在身后。
使刀的是个蒙面人,一招被挡,变幻步伐,再行劈砍。
“杀人啦!”人群哄然四散,鞋履甩,冠帽飞。
几招下来,戚徽看出此人武艺精湛,而自己虽然善交兵,论格斗却不过尔尔,何况对方兵器在手,倘若缠斗,自己必定败下阵来。
权衡过后,他决定跑。
虎贲将军搬起路边的条凳抵住刺客,一直抵到墙边,又猛砸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刺客踹开凳子,追了上去。二人在坊间狸奴捉鼠似的窜,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戚徽被砍伤几处,血流不止,吓得旁人大呼救命。
跑过三五条街,巡防的游徼终于赶到。那刺客不愿暴露,卖个破绽,施展轻功,从民居的院墙上消失了。
游徼的队正向受害者了解情况,戚徽举起血淋淋的手臂,央告道:“诸位官爷,不如先送在下去就医?”
队正本来见他一口气跑那么远,以为伤势不重,这一看大吃一惊,问他:“你怎么样,自己能走吗?腑脏有没有受伤?”
戚徽在身上寻摸片刻,懒洋洋地说:“那人只是劈砍,没有捅刺,还……”
话说一半,他突然缄口。
身法高超,却不会杀人技?明明可以尾随到山上人烟稀少处再动手,却偏要闹市行凶?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却轻易放弃?
这位刺客……似乎并不想杀他。
那今日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