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王修十六年的年关,回尧城过得艰难。
被寄予厚望的凉月营,竟然在孟国一败涂地。
主将夏起万分自责,上表自贬,但其实这怪不得他。
伐孟要出其不意,这是公认的。出征前,线报称孟国大将穆延此时仍在北边抗狄,他便觉得是好时机,发兵时没有张扬,一路摸出阿雩关。
第一个月,凉月营势如破竹,连夺两座要塞,还斩了敌军大将。
可进入第二个月,逼近雾雁山时,羽军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
由于急于攻城,队伍被拉成蛇形。一伙埋伏在途中的孟军突然袭击,一口咬断羽军的腰。又有一伙,在羽军运粮的必经之路上布下机关,致使后援难抵。
夏起部首尾不暇顾,只得弃城而走。直到缩回大营,夏起才得到消息,对方的统帅正是武安君穆延。
也就是说,穆延早就回到国中,早就预判到羽军进军的路线,早就设好埋伏。
话虽是关起门说的,败局却藏不住。凉月营损失两万人,被国尉府紧急召回。
新年伊始,回尧宫难见欢欣气象,满朝武官坐在靳安殿里一筹莫展。
“这不对呀,”一个年青的武官挠了挠头,“夏将军刻意没有声张,为什么穆延还是得到了我们出兵的消息?”
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出口:“有招子?”
年纪大些的武官说:“招子是除不尽的。再说,即便没有泄密,等穆延回军,夏将军也不见得能占到上风。根子还是在穆延身上,当世第一武将,名不虚传!”
提到这个称号,众人便颇多感慨。颜修出言打断:“那在座有谁,同孟武安君正面交过手吗?”
殿上沉默了。
颜修看向颜纯,“大将军?”
颜纯垂下眼帘,“臣早年曾跟孟军作战,和穆延有过交锋,不过那时他不是主帅,臣也还在做裨将,匆匆几次遭遇战,看不出什么。”
颜修佯作失望,叹道:“莫非满朝武英,竟无一个是穆延敌手?”
一个声音在角落响起:“启奏王上,虎贲将军戚徽,曾在本代五年五国攻我的战事中,同穆延对峙交手,未落下风!”
众人一下被点醒,窃窃私语起来。
颜修望向声音来源,“你是……?”
那容貌无奇的武官走出队列,行礼道:“京师驻军中军主书魏恭申,参见我王!”
“魏主书和虎贲将军是旧识?”
“当年臣在白圭任郡尉,是戚将军驰援,才得以退敌。”
“哦……”颜修好像对他有印象,接着面露难色,“戚徽的案虽然澄清了,可军心还不齐。凉月营再有两个月就要还朝,将士们战败而归,本就士气受挫,倘若戚将军复任不能服众……”
他顿了顿,攘颜纯一眼,微笑道,“大将军,看来,还得请你亲自出马。”
满堂一默。
戚徽不受宗亲世族待见,这次戚家有难,他们也一直变着法儿地落井下石。现在国君叫颜纯出马,不是当众给宗室难堪吗?
颜纯面色如铁,他甚至怀疑,颜修是故意的。
派夏起出兵,到现在战败而归,都在他谋算之中。
他知道夏起赢不了穆延,而这样一来,就会让国人看在眼里,能带领羽军走向胜利的,只有戚徽。
或者说,只有他颜修看中的人。
心中不快,颜纯却无可发作——他也知道,颜家派不出一个能跟穆延过招的人。
最终,他还是拱拳施礼,应道:“臣领命,臣今天就亲赴戚府,请戚将军复任。”
颜修笑意更深,扬起脸,移开了视线。
*
夏起回师不日,赶上了颜修二十八岁生辰。
众妃来贺,群臣云集。颐房殿置备了些平日享用不到的酒食,男女老少济济一堂,通明的灯和燎、燊燊而起的人气儿,几乎把窗外的飘雪也融化了。
内外不可授受,因此群臣席在南侧,众妃坐于北侧。
而此时北堂的焦点毫无疑问是第二排中间的小个子妇人。
论品阶,她显然不如前排的秦夙和苌姒,但是连同兆戎太后在内的所有人,路过时都要问候她两句。
毕竟她是羽王长子的母妃,又大病初愈。
宋姚年纪不大,身量娇小,脸颊丰盈如凝脂,偏还接了个尖尖的下颏。
她并不绝色,但很爱笑,一莞尔,带出两点酒窝,瞬间匿去她皮相上的任何不足,使整个人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