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学会凉薄,如果仍旧关心人世,她将永不得潇洒。
秦夙出神之时,门外响起争吵声,接着一个使女进来,说道:“小君,太后的人要去昭寰殿。”
此刻昭寰殿上,羽王正在会见孟、淮、荣三国使臣,其岁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这也是她起初就命人把守宫门的原因。
她走出退室,正碰到太后也从寝宫出来。
太后不悦的脸色表明,她已经知道秦夙阻拦宫人报信的事了。
秦夙欠身行礼,苏欢迈出两步,在距离更近的地方俯视着她。
“夙夫人这是做什么?姚美人要告诉王上公子病重的消息,你要拦?”
“妾绝非此意,”秦夙说,“只是此时早朝正在进行,此事不宜传与人众所知。待散朝后派人去请王上亲自过来,再通知不迟。”
“迟了!”苏欢红着眼圈,“其岁随时可能……”
没人爱听这样残忍的判词。
犹豫了一会儿,秦夙说:“但此时三国使臣都在场,若中断早朝,必定引发无端揣测,闹出去更于羽国名声不利。两害相权,请媪君明察。”
苏欢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还是人吗?”
三国使臣如何,早朝中断又如何?天底下有什么比失去骨肉更痛苦、更重大?有什么,比见不到孩儿最后一面更令人扼腕?
不堪的记忆吞没了苏欢,她想起楚宫闷热的死寂,两个幼小的身躯正在失去体温,她的哭求就像溪流拍打岩石,没有用,没有一点用。
这不对,她的修儿不该这样冷血。
和面前这个女人一样冷血!
脑中嗡嗡作响,血腥味冲上喉头,苏欢甩下众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秦夙看出她的意图,大声道:“媪君留步!”
苏欢充耳不闻,但这一声也不是喊给她听的。
当她走出永巷,来到月门处,宫门卫早已列队以待。宫门卫是秦夙招呼过的,全然没有放她通行的意思。
悲伤几乎要被愤怒取代了,苏欢尖叫出声:“你们几条命够用,我是太后,她不过是个妾!你们到底听谁的命?!”
卫兵们纷纷跪下,但没人让路。
苏欢觉得自己被人摆弄了——被那个从天而降的秦夙!
自她入宫,颜修变得愈加陌生,宫墙内外的桩桩件件也都逐步失控,现在,拜她所赐,她终于连自由也失去了!
怒火中烧的苏欢罔顾君仪,调过头奔进永巷,冲向秦夙,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秦夙应声一个趔趄,宫人们骇得呆若木鸡。
苏欢眼中迸出泪水,打过人的手尚在发抖,“我管教我自己的儿子,你也要拦吗?”
秦夙倏地转过头去,抬起双眸,直视着苏欢。
神色已全然变了,密布阴云,又自阴暗处射出利刃似的眼光。
“媪君既然还记得王上是你的骨肉,又为何要拿‘天谴’之说诛他的心呢!”
“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要救他!”
“你是在杀他,剜他的心!”
“住口!你知道什么?!”苏欢从头到脚发颤,“你——一个外人!”
这当口,一个侍人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公子夭了!”
他呼罢跪地,泣涕涟涟。所有宫人都跪倒,霎时间哀声一片。
苏欢的泪大颗大颗地掉下,表情却麻木,喃喃地说:“你听到了?你还觉得天谴是假的?”
她仰头望天,眼中涌出说不出的惶恐,“昊天都看着呢,从子丹那时候就开始了……对,一切都是从孟国开始的,从修儿出世……
“不,从我嫁给先王开始……我不该嫁给他……我们一家犯了太多的错,所以昊天才会这样惩罚我们……骁郎也……
“而他竟然还要攻打孟国!我日日侍奉神明,祈求宽恕,他却要去造更多的孽!
“其岁……其岁都是因他而死的!
“他还会害死更多的人,直到害死他自己!”
说出口她才发现,她这一辈子是抓了一把沙,拼命地想去握呀,攥紧了拳头呀,可还是全都从指缝里溜走了。
苏欢滑坐到地上,掩面而泣。
秦夙看着她,心中像是山涧大雾,一片空茫。这时候别的面皮都剥落了,太后、颜修的母亲,都不是了,她看到的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女人。
“把太后请回华延宫。”秦夙对苏欢的宫人说,也对自己的宫人说。
太后兀地止住哭泣,“不行!不让我去昭寰殿,我总可以在这里等他。”
仆妇们上前,一左一右逼近她。苏欢奋力挣了一下,“别碰我!秦夙,该走的人是你。呆会儿王上过来看姚美人,我们母子也要说话,难道你要杵在这儿?”
秦夙走出几步又停下,腰间金铃叮铃一响。
就算是同病相怜。就算是难免恻隐。
“我不会让他见你。”她对苏欢宣告一般说道。
宫人们连推带劝,把太后送上了步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