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霓凝视着地上的草戒指,许久许久,才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紧紧握于手心。
草戒指细密的纹路硌在皮肤上,微微有些刺挠,仿佛这点尖锐能顺着掌心一直蔓延至心房,然后化作更剧烈的疼痛。
怎么可能不疼呢?
初夏的寒砻山,艳红如火的刺红花海,酒宴里的醉里挑灯舞刀,身姿如游龙惊鸿……
还有她半梦半醒的时候,伏在他宽厚有力的背上,说出的那些呢喃之语。
往事如同潮水般袭来,一幕幕在眼前流转,不知不觉,姬云霓红了眼眶。
许是姬云霓在屏风后头呆的时间太长,裴时渊试探着唤了一声:
“夫人?”
姬云霓回过神来,她看了看眼前的寝衣,又看了看草戒指,下定决心,直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夫君,我刚刚发现了你落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裴时渊疑惑。
姬云霓摊开手掌,露出上面的草戒指,“从你荷包里掉出来的。我想问问夫君,是怎么得来这枚戒指的,难不成……夫君又去了一次乱葬岗?”
她的话直白干脆,一双眼瞳直直望着他,干净得容不下一丝杂质。
裴时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紧接着,姬云霓眼睛锐利地一眯:“夫君跟踪过我?”
裴时渊长长吐了口气:“是,你答应成婚的那夜,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去了乱葬岗,我一时好奇,便跟了过去。”
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所以……
那夜她在张阿生坟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连同她对张阿生的那些思念、承诺与悲伤。
许久,姬云霓才开口:“夫君,记得成婚那晚,妾就同你说过,妾平生最恨他人隐瞒。夫君既然捡到了这枚戒指,为何不告诉我?”
只是捡到戒指就如此生气,倘若知道自己就是张阿生……
她会作何反应?
一股深切的担忧自他心头涌现,然而紧接着,这股担忧又变成苦涩与莫名的酸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嗓音虽然平静,却透着几分寒凉:
“不是不想说,只是很好奇,夫人曾说阿丑的夫君只会是张阿生,那么现在呢?夫人的心里可曾有我?可曾认为我裴时渊,也是你此生唯一的夫婿?”
成婚以来,他鲜少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姬云霓咬住唇,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她才轻轻抬起眼睛,向裴时渊道:
“夫君,我们已经成婚——”
他却将她抵在屏风上,扣住她的双手,一双眸子牢牢锁定住她:
“可我要的是夫人完整的一颗心。”
说完,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男子炙热的身躯压来的一刻,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好似溺水之人不停在深海里下坠,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草戒指攥在手心,细密的疼痛始终牵扯着她的神经,眼前不由得再次闪回山寨里一幕幕,定格在刺红花那只伸过来,却停在半空中的手时,姬云霓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裴时渊!
饶是裴时渊再好的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恼了:
“夫人!你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回来的夫人!今晚是我们圆房的日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夫君到底还有多少事欺瞒我!我在想夫君同张阿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然的话,夫君一个身份高贵的世家子,怎会好好去悼念一个山匪头子?!”
说到最后,姬云霓眼里已然有了点点泪光。
先前她只是怀疑,可裴时渊的种种反应,却不得不让她加深了怀疑。凭裴时渊如今的身份,三番两次深夜去悼念一个山匪头子,即便两人有过数面之缘,也不合理。
除非他和张阿生有更深的瓜葛,甚至……
张阿生他们的死,都同裴时渊有关。
裴时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所以夫人是觉得,我害了张阿生?”
一时间他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气恼,不由得脱口而出:
“夫人,实不相瞒,我就是张——”
话音未落,姬云霓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裴时渊看到姬云霓眼里的泪光和怀疑,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
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将真相揭晓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未几,外头突然“哐当”一声,好似是什么人将铜盆打翻了。
紧接着传来的,是银翘的责骂:“去去去,夫人和公子的重要日子,你一个端水的小丫头躲在外头偷听什么?要叫水的时候自然会叫,还不赶快回灶房!”
裴时渊眸光敛了敛。
钱氏虽被夺了管家权,但她在裴府经营这么些年,根深蒂固,他刚得了朝廷的封赏,但凡泄露半点风声,整个裴氏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止住了话头。
见裴时渊不再吭声,本就怀疑他的姬云霓,心底疑虑更甚。
她注视着眼前容颜俊美的新婚夫婿,心底想的却是寒砻山的花海里那张貌不惊人的脸庞。
夜风的风凉凉地吹着,降红的纱帘在两人身旁起伏不定,宛如一千只红蝶的翅膀在扑簌簌煽动。
许久许久,姬云霓总算别过脸,不再看裴时渊。
“夫君既不想说,妾便不多问了。妾既嫁到了裴家,便是裴家妇。只是今夜妾实在有些劳累,香园那边也有账簿没看完,先去书房歇息了。”
说完,她另拿了一件软绸的寝衣,径自向西厢的书房而去。
注视着夜色里女子纤细却倔强的背影,裴时渊心里五味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