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日头镀成朦胧的灰黄。
远远就看见菲林斯站在棚外,提灯挂在腰间,蓝火在晨光里淡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他偏过头来。
“早啊菲林斯。”
“早上好,塞夏提雅,算着时辰便知是你,你还是同以往的每一日日升月落般准时。”
“这话该我说,走吧。”我朝他招招手。
出了终夜长茔,沿着海岸往南走,沙地渐渐变成苔原,灰粉色的草皮被苔藓取代,踩上去软中带韧。
挪德卡莱秋日的晨风又冷又硬,带着海水翻涌上来的湿意。
我们离开海岸,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往内陆走。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半截倾颓的石柱和堆砌的破锈铁皮,风化的表面覆满灰绿色的苔藓,像一片片从土里长出来的刺头。
脚下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交杂,时不时就有野生的藤蔓探出来横在脚前。
走了一阵,菲林斯步子放慢,跟我并排。
“这边的月矩力浓度比其他地方厚郁许多。”我开口打破沉默,“狂猎会受到影响吗?”
“正如你所想。”他微微侧身,“遗迹附近的污染往往会比北部的裂口温和得多。”
“这些石头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东西。”我抬了抬下巴,“你知道这些以前是什么?”
“开拓时代遗留下的东西。”菲林斯扫了一眼,“至冬当年在挪德卡莱修了不少工事,主要用来开采矿脉,后来大部分都被废弃,变成了如今的废墟和机械垃圾,只能留在这里给丛生的野草当窝。”
“你好像对那段历史不太愿意多谈。”
“没什么不愿谈的。”他轻轻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示意我先过去,“那时漆黑的寒夜中传来簌簌低语,挪德卡莱被诡谲撕裂日渐稀薄的帷幕,无数羸弱的灵魂被枯潮吞噬殆尽,天空被阴影笼罩,黑暗带来无尽的折磨与苦难……”
“现在的挪德卡莱早已成为流离失所者的避风港,流民在此处汇聚,人们在过去的残骸中搜刮着构筑未来的碎片。”
他收回望向远处残垣的目光,神色和以往别无二致,仿佛那段浸满血色的旧日灾厄,于他而言不过是终夜长茔里又一块冰冷的碑石。
我见他落下的指尖似是无意地蹭过链上冰凉的金属纹路,那抹幽色软趴趴地在灯里燃烧。
看来长生种也有嘴上硬挺的时候。
“是吗。”我迈过一段树根,“就我经历而言,挪德卡莱确实不是一个繁荣的地方。”
菲林斯眼睫微垂。
“噗——”我一下没忍住。
他视线立刻就落到了我脸上。
“抱歉抱歉。”菲林斯刚刚的表情变化实在有点可爱,我摆摆手,唇角上扬,“我是指,在我眼里,挪德卡莱的美不同传统的宏伟壮丽,而在于那种‘明知荒凉却依然有人在这里活着、笑着、争斗着,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生命力。”
我透过他脸侧,和他先前一般,望向远处残垣。
“正如我第一次见到那夏镇,第一次接过老板赠送的咸鱼,第一次倾听来往酒客的闲聊,第一次收到孩童真挚的祝福……”我对上他视线,“当然还有第一次踏上终夜长茔。”
菲林斯微微睁大眼睛。
“寒夜压弯了前人的脊梁,却未能折断这片土地的脊骨。”我想起那些在污黑泥泞废墟里苦苦挣扎的幸存者。
“命运抛来的风雨往往无法逃避……”幸存者不断呐喊着,直到自己也成为病灶的一员,“但正是因为无法选择的局限,才能唤醒他们如群山般坚韧不拔的意志。”
“黑暗中能孕育出光明,黑暗与光明是两种同源却无法完全相融的力量。”我叹了一口气,“明暗交织处永远都是一道精致的灰啊。”
“虽然我对这片土地还不够了解,它也并不完美。”
“但它的缺陷丝毫影响不了我的选择,我喜欢挪德卡莱。”
半天没见应声,侧头瞅向菲林斯。
没想正好撞进他扩开一线的鎏金瞳仁里,他正看着我,眼底的微光像投石入静水荡开的涟漪,我瞥见那簇幽蓝的火苗轻轻晃了晃,漾开一圈暖光,稍纵即逝,快得像晨光擦过石面的错觉。
菲林斯微微阖眼,半晌,才从喉咙传出一声低笑。
他眉头舒展,笑时竟还眯上了眼睛,“啊……我倒是头回听见有人这样评说挪德卡莱。”
“你说得对,塞夏提雅。”他侧过脸,望向远处浸在晨光里的残垣,幽光在他下颌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融进了晨雾,“如今能看见废墟上又长满野花,这反倒比那些旧事更值得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