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后，迟乐心才从同学嘴里知道，他身上的气味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厨房特有的烘焙味道，像曲奇蓬松的甜香，有阳光晒过的微焦。

生活常常从细微处开始改变，当事人总是无知无觉。

“早。”迟乐心反手关门。

“早。”坐在长椅上的刘迎正在系皮鞋鞋带，见来人是他，抬了一下头。

清晨的员工更衣室一向静谧，地板光洁，金属储物柜贴墙排列。没有开灯，墙角笼罩阴影。

迟乐心打开属于自己的衣柜门，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扑面而来。他摘下悬挂的制服，将衣服从透明衣袋中拿出来。

昨晚大堂来了一家四口，年龄最小的男孩举着冰激凌到处撒欢，地板光滑，脚下刹不住车，眼看就要摔个马趴。迟乐心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完美地避免了惨案惨案发生。只不过经此一抱，男孩手里的甜筒正好怼在了他的胸口。

纵使凉意渗透布料，迟乐心依旧笑如春风，他拉着哇哇大哭的男孩，告诉他餐厅的冰激凌有八种口味。孩子的爸妈则在得到免费晚餐后，于迎宾的指引下扬长而去。

事情解决，迟乐心不得不叫人将制服送去洗衣房打理。这段时间，他的制服频频受损，都要送去重新清洗。今天送来的这套，比他从前穿的大了一个尺码。

等迟乐心叠好自己的外套，穿上新制服，刘迎已经整理好一身的行头，懒洋洋走过来，站到旁边蹭镜子。

迟乐心系衬衫扣子，一丝不苟。

“行啦，系那么严实干什么？”刘迎贴到镜子前，往后拨自己的刘海。

“衣服太大，”迟乐心抬小臂将袖口捋顺，单手系扣，“扣子都系上，显得合身一些。”

“你心态真好，要我说，那帮人故意的，给你穿小鞋呢。”刘迎手臂搭过来，给镜子里的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哪儿就至于。”

“你老把人想得太好。”

“早上七点，刘老师又开课了，”迟乐心笑，“还不收我钱，我真是三生有幸。”

“你小子。”刘迎猛地一搂，两个人肩头相撞。

迟乐心吃痛地求饶，刘迎这才撒开。

轮到迟乐心去长椅上坐着系鞋带。他系得慢，却也仔细，走一天也不会松。这是他的独家秘笈，刘迎偷师好几次，还是没有学会。

最后一个结打完，迟乐心抬头，冷不丁地，一张笑眯眯的脸映入眼帘。

“啊！”他叫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小小的，听起来甚至有些平静。

“每回吓你你都这样，啊！”刘迎缩肩膀学他。

“正反馈不够，就该换个人吓了。”

“今天机灵了不少啊，怎么样，开窍啦。”刘迎神秘兮兮地挤到他旁边。

“说什么呢？”迟乐心有些想笑。

“你说我说什么。”

“我哪儿知道你说什么啊。”

“敢做不敢当是不是？”刘迎将手从背后移出来，拇指食指夹着，在他跟前快速一晃，“我有证据。”

迟乐心眼疾手快，攥住他的手腕，稳在眼前。

那是一根浅金色的毛发，有半指长。

“什么啊？”迟乐心好奇。

“装傻是不是，我从你穿来的衣服上拈下来的。”刘迎晃了晃手，示意这份证据有多么清楚明白。

“我的衣服上？”迟乐心微微皱眉。

“跟我有什么瞒着的，我一向支持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没有的事。”

“还说没有，那这头发从哪儿来的，你不会衣服都没换就来了吧，”刘迎狡黠偷笑，“步子迈挺大啊。”

人在礼宾部待久了，八卦听得也多，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发生了根深蒂固的改变。别人眼里的世界也许是考场，是游乐园，是门票一张两百美金的旷野。刘迎眼里的世界，则是一张巨大却也密密麻麻的八卦小报，三流的那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话说明，高尚的人，也自有他的下流之处。这是刘迎的名言。

而迟乐心只关心，他身上怎么沾了毛发，要是被客人发现，一定会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他起身，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好在，制服上是没有的。他又打开衣柜，找出穿来的外套，在肩膀处，发现了几根短小的金色毛发，又细又软，捏在手里没什么份量。

不像人的头发，反而像……

想到什么，迟乐心松了一口气，轻轻笑了。

“笑什么，回味呢？赶快对你迎哥从实招来。”

“迎哥，”迟乐心关好柜子，点点手表表盘，“马上八点了。”

刘迎仍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举着那根头发不肯放手：“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

“好吧，那你慢慢猜。”

迟乐心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他锁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刘迎跟在后面。

半晌，他冒出一句话：“外国人？”

“不是。”迟乐心下意识否认，但他想了想，又道，“不确定。”

“这还能不确定？”

“嗯。”迟乐心翘起嘴角。

明亮而空旷的大堂越来越近，两个人的声音也随之降低。

“染这种发色，他应该很年轻，很时尚。”刘迎若有所思。

迟乐作回忆状，迟疑几秒，道：“差不多吧，总体气质还是比较朴素。”

“差不多，”刘迎不耐烦道，“你有没有句准话。”

“有。”迟乐心停下脚步，转身朝向刘迎。

“快说快说，”刘迎催促道，“我手都酸了。”

“在那之前，我有个事儿要问你，迎哥，你最害怕什么动物来着？”

“狗啊，”刘迎纳闷，“你不早知道嘛，问这个干什么。

“这是狗毛。”迟乐心笑眯眯道。

“啊！”刘迎大叫一声，猛地松手，金色的细毛飘在空中。

等它降落，迟乐心用纸巾捏了起来，重叠两次，丢进了垃圾桶。

往后一天，每次撞见刘迎，迟乐心都会看见他幽怨的眼神。

“你学坏了，”刘迎痛心疾首，“谁把你教坏的。”

“当然是刘老师。”迟乐心笑着说。

工作间隙，宋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迟哥，你养狗啦？”

“你也听说了？”

“别说我了，这会儿后厨恐怕都知道了。宋果努努嘴。

刘迎的八卦网铺天盖地。

“我没养，是朋友养的。”迟乐心继续翻看值班日志。

早晨上班，刚好碰见在小区遛狗的叶追。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幼小的金毛犬很黏他，连主人都不顾，直往他怀里扎，一边扎一边蹭，毛色浅金，简直像快毛绒绒的芝士吐司，只是比芝士更可爱，会用热热的小舌头舔他的手心。

走到小区门口，迟乐心一路三回头，不舍到了极点。

坐上地铁，他甚至在想，假如叶追旅行够了，说不定要回去上班，就没法养狗了呢？到时候…想到一半，他又否认了自己。叶追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唉。

迟乐心叹了口气。

人一旦动了养狗的念头，看什么都是预兆。

十点钟，酒店来了个带宠物的客人。那是只小巧的比熊，毛发修剪得又宽又圆，活脱脱像团行走的棉花糖。迟乐心忍不住逗了两次，这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对自己的要求。

于是，剩下的时间，他都扭着脖子，流利地帮客人介绍宠物的活动区域和各种宠物友好硬件，硬是一眼没再看那只可爱的小动物。

中午吃饭，和宋果一起吃饭。迟乐心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心里的空却仍然存在。他咽下食物，问宋果：“小宋，你养过宠物吗？”

“养过啊，我最喜欢养宠物了。”

“都养了什么？“

“一只猫，两条狗，一只兔子。”宋果轻描淡写道，

“真的？”迟乐心睁大眼睛，“那你现在上班，没办法陪伴它们，它们会不会孤单啊。”

听说，宠物也会得抑郁症。

“不会吧，”宋果挖了一勺米饭，这段时间，她的胃口好了不少，“家里两个阿姨呢。”

“真好。”

“你想养宠物啊？“

“嗯。”迟乐心微笑。

“那就养嘛。”

“我工作太忙。”

“你爱人呢。”

“他，也忙。”事实上，余河也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他总说，动物很愚蠢，不会拥有感情。

想到这儿，迟乐心垂下眼

“那你养金鱼呗，金鱼总不用你陪吧。”宋果认真给予建议。

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金鱼滑溜溜的，离不开水，不能拥抱，也不能感受温度，还容易养死。迟乐心不敢想象，有天加班回家，浑身乏力，一开灯，看见鱼缸里翻肚皮的金鱼，会是怎样一种绝望心情。

“唉，算了，“他自嘲地笑道，“它们都值得更好的主人。”

说到底，他只是有些孤单。

他一直在追求一种确定的生活。他不喜欢变化，也不擅改变，做一份工作就一直做，爱一个人就一直爱。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的心永恒不变。二十出头时，也接触过一些圈内人，那些年轻的男孩大多过着朝夕令改的感情生活，心和身体，像不融合的油和水。这动荡而不分明一切，令迟乐心害怕。

余河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出现，不喝酒，不抽烟，不逛酒吧，也不狂热追求身体的愉悦。曾几何时。这给了他确定感，也给了他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