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追忽然问:“你真的要去?”
一粒石子滚进潭水,迟乐心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叶追。叶追总能说准他的心事。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应该去。”不等他回答,叶追已下定论。他讲得平静而笃定。
过去的几天仿佛都是迟乐心单方面幻觉。他们又回到小时候,是好朋友。叶追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每一句都对,照做都会有好结果,迟乐心只需要懵懂听着。
然而生活远比小时候畅想得复杂,从来没有宽阔的十字路口,只有黑漆漆的隧道里,独自面对前方成前上百个闪着细小光亮的洞口。谁也不知道走进去会发生什么,也许被彻底改造,也许死在半途。
“我知道,”迟乐心垂眼,轻轻道,“但生活有时候就是会面临取舍。”
“去德国,你的生活渐渐就与你无关。”叶追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无论性取向,只要一方为另一个完全放弃自己的已有的生活,就注定沦为附庸,所有的价值感都从为他人服务中来,很可怜,也很畸形。假如伴侣没有良心,那么茫茫的后半生,每日都要面对伴侣的憎恶和无尽的虚无。
“为了在一起,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他爸妈终归接受了我们,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迟乐心有些出神。
叶追静静听着。他明白迟乐心的意思。人总是本能地渴求认可,期待包容。生在上个世纪的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一生不踏入俗世婚姻,不生儿育女,的确难得。
然而,为了这份接受,不断在关系里退让,算不算舍本逐末?
叶追又问:“即使你并不开心?”
“没有人可以天天开心,”迟乐心自嘲地笑。他小的时候,父母的朋友都是有钱人,也没见到谁事事顺心。“长久的关系,不会靠一时的开心维持。”
“值得吗?”
“怎么算值得,”迟乐心好奇,“爱也能计算吗?”
“你管这叫爱?”叶追质问。
迟乐心迷惑:“……不算是吗?”
察觉到自己失态,叶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柔了不少,是在哄他:“你还这么年轻,十年八年后,也许你会后悔,你会觉得自己可笑。”
迟乐心丧气道:“话是这样没错说,现在的我看八年前的自己,已经觉得他很可笑。”
叶追感到疑惑。
八年前,迟乐心同他形影不离。迟乐心觉得那个小小的乐心可笑?
为什么?
“可是,因为将来也许会后悔,就放开手,好像是将抉择权交给了幻想,”迟乐心若有所思,越说越笃定,“可我想为我的感情负责,我不想再轻易放手。”说罢,他低低地讲:“而且这一次,我真的可以不放手。”
厘清自己的想法,迟乐心的脑海明晰不少。然后他便发现,叶追今天说了许多话,尖锐冲动到太像他,又不像他。十七岁的叶追,和快要三十岁的叶追重合,熟悉又陌生。
“负责的含义,并不是无休止地付出,”叶追皱眉,“不要在感情里犯职业病。”
职业病。
原来叶追这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