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一天离开没多久,叶追便发现意大利人很专业。他懂得耗费人质的精力,叶追每天只有一餐:半个苹果。绑在身上的麻绳勒入肌理,磨出一圈血迹,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而这间空房在房子的深处,无窗,能听到的动静接近于无。
麻药的药效正在过去,搏斗他有胜算,拖越久,越危险。
叶追自知不能再耽误下去,那道弓已经绷紧,箭呼之欲出。姜一天会告诉乐心一切。乐心。思及这个名字,他胸口一阵刺痛。他得离开,他得快点回去,回到乐心身边,捂住那双耳朵,不让真相经由任何人的口,让它们先听自己说。
他要抓住机会。
第二天傍晚,锁门之前,男人又偷瞟了一眼他的腕表。
叶追靠着墙坐直:“你喜欢它吗?”
“我不会跟你谈条件。”男人转开目光,准备离开。
“他答应给你多少钱,一千?三千?”叶追说,“这块表至少要一万欧。”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的话,”意大利男人说,“你连爱人都骗。”
连一个陌生人都为之不耻。叶追已麻木这么多年,直到遇到自己真正爱着的人。他沉默着压下刺痛,又开口:“雇你的人不会回来了,我可以确信这一点,他要去找一个根本不会放过他的人,但这块表就在这儿。”
男人静静盯了他一会儿,走出去,将门从外面锁上。叶追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男人肉眼可及的烦躁,显然姜一天付太多订金。这段短暂的雇佣关系本就没多少信任,很容易破坏。
当晚,叶追果然听见开锁的窸窣声。有人潜入房间,摘掉了他手腕上的劳力士。然后门一声轻响,有人出去,这次,门没再锁上。那意大利男人走了。
叶追立刻爬了起来,他靠记忆中地位置打开灯,狼狈地在房间跳来跳去,想找到一个能割断绳子地工具。最后,他在厨房找到了一把刀。割断脚上的容易,靠一只手拿着,几下就解开了。解手腕上的却没那么简单。
叶追磨得心急,稍不留神手侧被刀划开。绳子掉落,鲜血直流。
他完全顾不得了,狂奔出去。刚踏出门,叶追愣住了,天空黑压压地围绕过来,四周一栋建筑都没有,只有暗绿色的茫茫青草,树林与湖泊寂静紧挨,布满砾石地小路上,两盏车灯正颠簸着开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的衣衫。
造化正捉弄他。
在他真正想要安定时,丢他到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还会有惩罚吗?还会有报应吗?
叶追看着漆黑的远方,迈开脚步。来不及多想了,也等不及天亮,他得现在赶回去,买下那栋房子,然后赶回迟乐心身边。
没有手表,叶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从天黑走到天蒙蒙亮,熬过烈日后,黄昏又重新出现。脚快要失去知觉,但他不知疲倦。
渐渐地,叶追认出自己被丢在了什么地方。乡间公路远远经过葡萄园,柏油路越来越清晰,离市区还有段距离,但附近一定有小镇分布。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割离的皮肉紧紧偎住血肉,只余一条狰狞的血线。
走了一阵,路上终于有轿车驶过,他伸手拦车,但大多数都擦肩而过。于是他只能继续走,跋涉地同时,继续尝试搭车。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皮卡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司机见到他狼狈样子,提出帮他报警。叶追接过手机,第一反应是打给迟乐心。但国内现在还是深夜,想来乐心已经睡了。于是,他打给身为意大利本地人地房东,出声的一刻,对面惊呼:“叶?你去哪儿了,他们要提前签约,你却没有出现,我想等一等你,可是我联系不到你……”
皮卡一路开向熟悉的小镇,他掏出钱包中所剩不多的现金交给司机,然后迈动双腿朝熟悉的方向奔去,路过阶梯,踩过草坪,当来到泳池边时,窗中亮着灯。那对新婚夫妻正站在窗前,举着红酒杯共同享受喜悦。
他们很快看到草坪上站着一个狼狈男人。
正时前些天与他们争吵的异国人,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血染红了左臂袖子。
“what the fuck?!你被抢劫了吗?”二人冲下来,年轻的女人紧缩着眉,“你得去医院!乔,你开车。”
二人推搡着他要走,乔的电话响起,他接听后看了叶追一眼,将手机递给他:“布朗先生找你。”
是那个房东。
“叶,你家里似乎有人在找你,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系到了我,你应该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听起来很着急。”
是乐心。只听到一半,叶追就笃定。一定是乐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乐心这样关心自己,为他着急。他忽然松了口气,乐心还是关心他的,也许一切还来得及。而他,他刚刚就应该打那个电话,乐心一定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都是他不好。叶追抖着手指拨通号码,嘟声阵阵。都是他不好。等了一阵,冰冷女声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叶追的心骤然空了。他又重拨,依然关机。就这样,在陌生人的注视下,重复了数次,明明是一样的结果,他却不肯放弃。
乐心,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