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没有参与其他玩家白天的探查行动,而是微微阖上了眼。
他的呼吸渐缓,意识下沉,从躯壳中剥离,沉入【碑林】。
意识深处,石碑的阴影交错叠压,镌刻其上的古老符文在石面缓慢蠕动,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他找到李来娣灵体所在,试探性地输入一丝力量,果不其然,遇到了惊梦领主留下的防御印记。
他沿着印记的边缘小心撬动,惊梦领主的防御再严密也总有接缝,凭借【颁死者·维斯珀】的力量,他总能找到漏洞。
不多时,一阵碎裂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喀拉——”
李来娣的记忆像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崩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段残破的画面。
于是,楚弦便看到了一张张脸在碎片中浮沉,一幕幕如书页般快速翻过。
最多的是,玩家们的脸。
首先是黄维肿胀青紫的尸容,眼珠凸出,李来娣在害死黄维后,果然回过案发现场。
还有老郑惊惶转动的眼珠、林娜瑟缩的肩头、小罗紧抿干裂的嘴唇……
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得近乎残忍,带着副本中累积的恐惧与猜疑,像被烙铁烫在记忆深处,无法抹去。
然后是NPC的脸。
噤姑枯树皮般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岁月的污垢;沈虹老板空洞无神的眼窝,像两个被挖空的窟窿;王老栓佝偻的背,那双永远沾着泥的枯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
突然,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突然放大,占据了整个视野。
不算丑,甚至可以说五官周正,浓眉,单眼皮,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硬朗,嘴唇偏厚,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木讷的倔强。
但那张脸上没有光彩,仿佛一块被反复揉搓又勉强摊开的粗布,皱巴巴的,透着一股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灰败。
王宝?!
楚弦的心念微动。
王宝是王老栓唯一的儿子,在这个《白纸红门》副本里,他连一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提供过,更别说触发什么支线任务了。
楚弦留意过,王老栓死后,王宝只是整日地闷头干活,话少得像哑巴,偶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后山。
玩家们很少正眼瞧他,纯粹是背景板般的存在。
可他的脸,在李招娣破碎的记忆中,却清晰得近乎刺眼。
每一个五官的弧度,嘴角微微下垂的苦相,甚至褂子上磨破的袖口都纤毫毕现,像是被某种执念驱使着,在心中反复描摹过千百遍。
这不对劲!
楚弦仍然紧闭着双目,眉心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李招娣只是领主投放的棋子,她的记忆应该围绕任务、规则和监视目标构建。
玩家和关键NPC的印象清晰,尚可理解,但一个无关紧要的、连玩家都很少正眼瞧过的男人,为什么会占据如此重的分量呢?
除非……
还没等楚弦抓住脑中灵光一闪的猜测,碎片继续翻涌,不属于这个副本的画面从深处浮上来。
——破败的土屋,低矮得直不起腰。
——灶台上的铁锅缺了个口,黑黢黢的锅底映着热辣的天光。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一只老母鸡在门槛边啄食,发出单调的咕咕声。
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不算瘦弱,甚至还算得上壮实,正蹲在灶前烧火。
这是李来娣的记忆,楚弦在看到这个女人时,脑海中就零零碎碎地跳出了一些相关信息。
那是王老栓的大女儿、王宝的大姐,养到十五岁,远嫁到了邻县。
临走那天她换了一身勉强算干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门。
眼里没有留恋,只有解脱,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困在这里。
鸣泉村里的人当时还议论了几句,说王老栓总算做了一件人事,没把大丫头也糟践了。
画面又变了。
那是一片打谷场,秋日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谷子发出干燥的香气。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墙根下啃冷红薯,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褂子,袖口都垂到了膝盖。
村里的婶子们偶尔会叹口气,丢给她半个窝窝头,嘴里念叨着造孽哦,但也没人敢多管闲事。
然后,隔壁村有一对穿着干净的中年夫妇来了,和王老栓谈了许久,当天就将她带走了。
她瘦弱抱病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也没能把阻止她狠心的父亲把她的小手塞给陌生人的手中。
她有了新家和新的家人,新的父母对她还好,但她偶尔还会趴在墙头上,望着鸣泉村的方向发呆。
这个墙头很低,她趴在上面的时候,下巴刚好可以搁在墙沿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也不拨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