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跳。
那是后山的乱坟岗,月光惨白,照着一具小小的、还被野狗翻刨过的尸骨。
骨头已经泛黄,散落在同色的枯草间,辨认不出性别。
只有一件碎成布条的花袄残片还挂在荆棘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件小花袄显然是用女人的旧衣服改的,针脚缝得又紧又密,碎布拼出来的花朵图案在晦涩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她的母亲曾经是期待她的降生的。
村里的猎户后来提起过,说后山那骨头是个小丫头,大概是王老栓家的,没人去收尸,被野狗叼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猎户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畜生”。
最后,画面定格了。
一只尿桶。
浑浊的液体漫过泥地,散发出腥臊的气味。
婴儿微弱的啼哭被粗糙带泥的手掌粗暴地捂住,渐渐微弱,渐渐无声。
那只手上有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和暗红色的痕迹,婴儿张着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短促而绝望的哭泣。
他没有注意到,一双女孩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切。
瞳孔里盛满了恐惧,和一种更加深入骨髓的情绪。
——憎恨。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李招娣伪装时低垂的眼十分相似。
与此同时,楚弦缓缓睁开了双目。
土屋里的低语声、碗筷碰撞声、高悬明有条不紊的指令声,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噤姑告诉过他,王老栓生儿子前有过四个女儿。
大姐养大了远嫁,虽然嫁得似乎不太好,但也算是得了条活路,村里人还说这是王老栓难得的人性。
二姐被丢给了隔壁村,她不知道耶不明白爹娘这是不要她了,趴在墙头等了十几年,等到最后等到的不是爹娘来接,而是弟弟出生的消息。
三姐被扔到后山,尸骨至今还在乱坟岗喂野狗,连个坟头都没有。
四姐生下来就被溺死在尿桶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过,连一声像样的哭都没来得及发出去,接生的噤姑听见响动赶过来,还没来得及骂上两句,就被王老栓提着锄头赶出了院子。
然后,才有了王宝。
村里人夸王老栓老来得子的时候,语气里其实带着几分敷衍疏离。
王老栓名声差,整个鸣泉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村里其他人家虽然也算不上多富裕,但没谁家会把女儿往死里折腾。
重男轻女在这村里有,但像王老栓这样把亲女儿当畜生一样处理的,还是独一份。
所以王宝才娶不上媳妇,谁家愿意把闺女往那种火坑里送?
“李来娣……”
楚弦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土屋的沉寂里。
他知道李来娣是谁了。
她是王宝的二姐,领主给了她力量,给了她一个玩家的身份,让她能堂堂正正地走进这盘棋局。
但她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只是完成领主交给她的任务。
是王家,是那个畜生不如的王老栓。
现在王老栓已经死了,下一个,本来该轮到王宝了。
楚弦的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并不在乎李来娣想要向谁复仇,也无意阻止她。
但李来娣已经妨碍到他和高悬明通关副本了,所以楚弦不会放过她,如果一切结束之后,李来娣有幸存活的话,他说不定会放她自由。
不过……这个副本只是个真实时空的投影,死掉的王老栓也不是真正的人。
李来娣难道以为,她在副本里能真正复仇成功吗?
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高悬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温吞的目光带着询问之意。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但可靠的大树。
楚弦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抬了抬下巴,向角落里那片低垂的红布示意。
“王老栓的业障,比我们想的更深。”
高悬明微微一怔,随即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分量:“你……已经看过李来娣的记忆了?”
楚弦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她就是王老栓的二女儿。”
碑林深处,那具僵硬的灵体依旧沉默地立着。
然而楚弦知道,在这层封锁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苏醒,就像种子在冻土下发芽,像伤口在愈合之前先化脓水。
那是一种积蓄了二十多年的、被四个可怜的女孩喂养出来的恨意。
七日祭的第六天,距离终结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