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濑千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被狭小高窗框出来的暗色天空,微弱的星光在建筑灯火间力不从心地闪烁。
她躺在地上向那片星星伸出右手,看到拆过线的伤疤,此时已经愈合成蜿蜒的浅色嫩肉,贯穿整个食指第一指节。
如果没有受伤能一直练习、如果出手再快一点、如果耳朵再灵敏一点,如果、如果……
绫濑千早长叹出一口气,失去力气地用小臂盖住眼睛,太一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的呢?
太一、太一……太一!
太一和新的决赛!
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的少女一个激灵从榻榻米上直起身,搭在身上、属于真岛太一的外套就滑到腿上。
她来不及叠好这份心意,就赤着脚跑出休息室,在越来越清晰的和歌声里止步于比赛会场的门前。
“やまざ——”
听到取牌的动静,绫濑千早才小心翼翼拉开门,又蹑手蹑脚走到同班同学身边、紧挨着坐下。
比赛到这个时候已经进行到中段,问了问西田优征,才知道是空牌出现次数较少,以至于节奏异常紧凑。
随着又一首和歌的唱诵,身穿黑色歌留多会服的绵谷新挥臂取牌带出的残影如冷酷的刀光,表情肃穆、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征伐的武士。
而在他对面的真岛太一呼吸沉重,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到光点。
直到“悠悠神代事”被推到眼前。
ちはや……
真岛太一瞳孔骤缩、却只是垂着头不动声色将歌牌放入牌阵中,用静默的姿态接下绵谷新的宣战。
“ふ——”
真岛太一按住自阵的一字诀,扳回一局。
“おお——”
绵谷新极快的渡手拍飞左右两枚友牌,再得一分。
在绵谷新压倒性的优势面前,真岛太一没有放弃,甚至有来有回地追赶上来。
双方的比分在和歌才唱到六十首的时候,就来到4:9,这意味着接下来三首和歌中,至少有2枚空牌。
“あい……”
“よも……”
果不其然,前期紧凑的节奏让空牌大量堆积在后半场,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空牌相当损耗选手的专注力。
细数起来,小林霜月竟然连续唱出五枚空牌,下一枚总不该是了吧。
“ち——”
早就蓄势待发的绵谷新抬起手、真岛太一同样迅速防守,但两人都没碰到那枚“ちはや”,剩下的和歌才幽幽从小林霜月口中唱出。
“ちぎりお……”
空牌,竟然又是空牌。
这充满戏剧性的状况,看得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真岛太一的汗水已经把和服内的襦袢都湿透,一直紧绷的神经让他的脑袋都开始闷闷发痛,而对面的歌牌痴却越累双眼越亮。
他再次起身捏着脖子放松舒展紧绷的脊椎和肩颈,突然在绫濑千早和原田老师意外的眼神中,朝半空伸出双臂、做出抱住空气猛吸一大口全部吞咽的动作。
想到绫濑千早认真安利这个动作的时候,自己还评论过像个傻瓜一样,真岛太一突然就笑出了声。
而就是这么一笑,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清明,因此居高临下看到了绵谷新微微蹙起的眉头。
“啊……”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笑眯眯眼镜玩歌牌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
真岛太一坐回竞技线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
也许没有那么好对付。
东大里小学的课业并不繁重,老师偶尔会给学生们布置一些背诵任务,比如课文、比如和歌。
因为率先完成背诵任务的学生会被老师表扬,所以真岛太一记住了百人一首,仅此而已。
他算不上喜欢歌留多,只是恰好擅长记忆背诵、恰好一直以来是班级里最先完成背诵任务的人。
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应该是班级里第一个背完一百首的人、是学校比赛的优胜者、是绫濑千早应该一直注视的那个人……
直到那个令人讨厌的转校生出现。
真岛太一想不明白那种穷酸的口音,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吸引笨蛋千早的视线,就像想不明白两个人趴在地上强纸牌的游戏,到底有什么值得赌上全部青春。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除去私塾的课程、剩下的全部时间都泡在三叠大小的榻榻米上,换来坐在这里的机会。
“うか——”
真岛太一压低手掌、围手自阵,挡住绵谷新的进攻,在听辨出决字的瞬间指尖轻轻勾动把歌牌推出牌阵范围。
“神前空祷告,怨尔仍无情。初濑山峰下,偏遭凛冽风。”[1]
抢到牌的人脸上没有任何抢到歌牌而高兴的表情,他只是早就做好求神无用的准备,那么便能坦然面对所有凛冽寒风。
绵谷新收回双手放在大腿上平复呼吸,视线追随者被拍飞的歌牌落到读手所站的那块榻榻米上。
顺着开满星状重瓣绣球花的靛蓝色和服下摆抬头,看到被无尽银河簇拥着的黑色双眸。
对视只有短短一瞬间,绵谷新就主动移开视线,在对手重回竞技线前摆好架势,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气音时轻轻抬手,按住歌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