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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先生我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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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史》有记载——

苍山有将,名曰政。政有一妻,字扶昭。

“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死!是他们,都是他们害我们灭了族!”

边缘虚幻错乱的画面里,疯了一般的女子声嘶力竭地朝这副眼睛主人嘶吼,指着周围战火连天的场面,尸体成堆连成一道绵延山峰,而每座“山峰”上直直立着一面旗帜,它随风扬起,竟逐渐演变成身后壮汉的蔑笑。

女人的身躯越来越模糊,渐渐在视线中消失,身后的一切尽收眼底,整个空间都处在混沌中,压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恍然间,身前寸草不生的荒野上凭空出现一尚在襁褓的幼儿,未来得及上前走一步,便硬生生被身侧千军万马震慑,本能性地停下脚,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婴儿身上踏过——

不对,是从婴儿身上穿过。那孩子就像没有肉身一般,马蹄只是透过他身躯结实地压在地面。

来不及思考,他便察觉身后猛地射来一道强光,并未照亮周围,独独落在婴儿身中,茫然见婴儿竟又安稳睡去,再猛地回头看去……

“!!!!”

清晨微有薄雾,屋内的光被窗纸散透到各处些,墙角扬起的灰尘此刻也显得粒粒分明。齐仰喘着粗气,猛地坐起身,脑中不断浮现梦中种种——惊魂未定。刚才那场梦,太真实了。他现在好像死里逃生却又被人死死扼住喉咙那般,说不出一句话。

齐仰不是多梦的人,一年半载也不见做一回,就算做了白天也记不起来——偏偏这次,好像亲身经历一般,久久不能脱神。

惊魂未定地下床,略显麻木地洗把凉水脸,初秋的清晨不算太冷,这并不能使他清醒。试图使自己冷静,可身上却越来越燥热,额间一滴冷汗久挂不落。不知过了多久,院内突然传来一声:“扶昭,赶紧起床!你家先生都到城门外了!”

齐仰这才算真正清醒。

顾不得那梦多玄幻,他麻溜穿长昨夜配的新衣,擦掉铜镜上的灰,仔细拨弄一番头发后才打开屋门。

今天,他那远征匈奴十月有余、没给他写过一封信、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先生,总算是有惊无险回京了。

齐仰的心情无法言喻,掐手指头算时间的日子走到临了——应该是高兴傻了,竟然还有些怀恋。

他先生姓裴名政字子青,大不了几岁。六年前师父去世跟着裴政时,齐仰就一直被裴政当“儿子”养着,什么好吃好喝都供上,生怕跟小羽毛一样飞去别家。

去年寒冬匈奴突袭大季,武将不在朝中,情急之下帝命裴政临时披甲上阵,赶鸭子上架似地给了几万大军便迎敌去了。

在这之前,裴政只是武功了得,并没有上战场指挥作战的经验,况且匈奴人势如破竹,所有人都认为他守不住时——裴政孤身一人砍了匈奴首领首级,胜了,算得上一战成名,反正这一战彻底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

院中站着那人是裴政兄长,裴府大公子裴介。裴政走后,裴介就肩负起“照顾”齐仰的重任。

裴政走后,他一直带齐仰在江南邶城住着,前几天知道战胜的消息才紧赶慢赶回来。

瞧齐仰在门前傻站,裴介忍不住打趣:“怎么,自己一人睡还害怕啊?”

齐仰佯装无事,笑着摇头,敷衍了一句便关门:“昨夜睡得晚。”

他们跟其他人汇合,随大流地来到城门内等着。现在人还不多,齐仰有意无意地一直调整衣饰,生怕和昨夜设计好得不匹配。

“都别挡道!往两边站,一会儿该开城门了!”

守卫喊得嗓子都快报废,可人群实在太过嘈杂,他声音显得跟蚊子一样,隔三步远就没人听得到了。等耐心被他们磨尽,他干脆也不好好说,直接一嗓子,惊得城门都暗暗响了几声:“都靠边!”

这给齐仰吓一激灵,他又恰好对上守卫当下能吃人的眼神,勉强扯起嘴角,讨好似地踉跄后退两步——守卫这才看向别人。

“……”

齐仰见裴介还傻愣在原地,连忙操心地伸手给他拽回来:“裴大哥,你没听见人家说的吗!”

“我……”没等裴介说什么,城外便骤然响起熟悉又陌生的男音,那语调是高昂的,藏不住发自肺腑的盛气:

“开城门!”

齐仰一愣,蓦地看向缓缓移动的城门,倒像是被光劈开的,但很小,全都照在他自己身上。他被恍了下眼,下意识地拿手遮挡。

等适应光线后,城门后俨然出现一群声势浩大的黑甲军队,而他也对上头马主人那双凌厉的视线。

“!”

齐仰瞳孔蓦地缩回去,心脏悸动间,下意识朝人群里缩缩身子。

头马身上之人正是名声在外的少年将军——当朝秘书监、礼部尚书裴通之子裴政。

顾别京城十月之久,此次凯旋归京,兵临城下时——裴政还是一点感觉没有。

本来就是抱着血洒疆场的决心去的,回不回得来全在老天一念之间。要说非的回来,那还是舍不得他那些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至于他家里这个“儿子”,裴政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要真是他哪一天嘎嘣归西,齐仰只要能流两行泪,裴政就不算白养他。

毕竟自己将他拉扯这六年——没什么不容易的。

将近一年没见,这次还差点没认出来他家那小子。活生生个大男人跟小姑娘家一样在裴介身后站着,不说话,眼神也不带给,脸还被遮住大半,要不是那薄唇这么显眼,还真以为他就没过来。

察觉到他不太对劲的情绪后,裴政又开始在心里瞎揣摩:“大半年没给他写信,生我气了这是?”

这下好了,本来好好的心情被齐仰那哭丧的脸扰乱,根本听不清身边人说的都是什么。

齐仰本就是个内向孩子,裴政花了一年多才好不容易让齐仰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现在他只是走了不到一年,怎么又回到起点了?

“……”

裴政视线一移,左右打量他那亲哥两眼落下来的眼神只透出一个意思“你怎么教的孩子。”

“?”

裴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满脸无辜地指指自己又指指齐仰,无语地沉了下气,认命似地点头。

裴介:他一大早阴晴不定的,还怪我啊!

在众人簇拥下回家后,裴政按流程走了遍形式,大有金盆洗手以后不沾血之意。

等回到自己院中,他才有游子归乡的实感,恍惚观察着院中布局,和记忆中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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