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你也不知道规整规……”他随手薅了片叶子,本来想找点毛病说齐仰两句,可转念一想,又当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闭了嘴,“忘了你一直在江南没回来了。”
齐仰:“……”
裴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莫名其妙重重拍拍他的肩,无心问道:“我才离开这么点时间,就又不认我了?”
齐仰思绪从千万里被拉回来,略显敷衍地摇头:“没有。”
裴政一脸不得了的表情忽然凑到齐仰跟前,半开玩笑道:“那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姑娘了,搁这偷想人家呢?”
“……”
他本以为裴政在战场上活命回来,会把那爱开玩笑的毛病改改,谁知道一点没变。
记得送裴政出征那天,齐仰都快哭了——咱们裴将军呢?
人家还在那研究自己的新铠甲、不断惊叹自己的新剑、十分贴心地将马毛捋顺,顺带哼了几句小曲。
以至于裴政还想演催点儿情戏码时,齐仰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那时裴政当然不知道又哪里招惹这位祖宗,全然没放心上,只给裴介留了一封信,现在也没被拆开——如今他凯旋归京,信已经没什么拆开的必要了。
裴政一眨么眼就换了副神色,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理直气壮地叉腰:“去年那笔账我还没找你算呢——我出征你不知道和我说几句好赖话,怎么还一眼不瞧就自己回家了?”
齐仰压着眼皮,懒得搭理,没吭声
片刻,他沉了口气,不想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敷衍道:“先生路途劳累,我还是进屋给您捏捏肩吧。”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裴政就不计较那事了。
屋内整体是整洁的,不过下人前几天擦拭的时候有些疏漏,角落里的瓦瓦罐罐都要成了蜘蛛老巢。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霉味,裴政迈进去一步,立马面露难得,呲溜一下后退划出去五步远。
“快给这屋开窗通通风,我看是没办法住人了!”他敲着鼻子,手还在一边扑腾,脑瓜子又一转,侧头看向齐仰:“我先在你那屋凑活几天,待会让他们多备床被子。”
齐仰一皱眉,拒绝的话呼之欲出。可裴政早就猜到他不愿意,根本没等开口,已经一溜烟跑进齐仰那东屋了。
“……”
说实话,他还不如不回来。
齐仰这屋里还好些,东西也算齐全,就是当初给他弄的床小,目测睡两个人够呛——但没关系,两个大男人睡一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从前和颜启同床共枕也惯了,今儿正好找找当初的感觉。要是床实在太小,大不了他就抱着齐仰凑活两晚。
见齐仰进来,裴政立马装得腰酸背痛:“这一路上踉踉跄跄可给我累得不轻,扶昭快来,给我柔柔。”
齐仰默不作声地点了根香,替他脱了最外面的一层铠甲,肩颈的红印清晰可见,新旧疤痕时隐时现,他的情绪又油然升起。
裴政只是嘴上爱说笑,在战场挨了这么多刀也不告诉他——齐仰盯着最显眼的伤口看出了神,脱口问道:“疼吗?”
裴政略显刻意地向上扯扯衣角,云淡风轻地开口:“疼是肯定的,不过上战场谁还不挨几刀。”
“……”
裴政余光一瞥,瞥他略显暗淡的眸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哎呦呦呦,怎么了这是?心疼了?”
齐仰没说话,默认了。
裴政挑眉,心说:“这小子还真没白养,长大了就多少懂点事了。”
他安慰似地笑笑,终于正色了些:“好了,快给我揉揉。”
周遭寂静片刻,齐仰心不在焉地揉着,不知什么缘头下意识问了嘴:“先生,战场的天是不是都是黑的?”
“谁告诉你的,”裴政莫名其妙笑出了声,“怎么忽然这么问?”
齐仰没说,继而再问:“梦里那些东西可信吗?”
裴政细想不对劲,猛地扭过头:“你这是梦到什么妖魔鬼怪了?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状态不对。”
齐仰没松手,继续给他捏着,笑道:“没梦到什么,看戏文里有,就想问问。”
裴政半信半疑,看着对面书架戏文,还是忍不住唠叨:“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要真想当教书先生,看点孔孟多好。”
齐仰心虚笑笑:“做教书先生得二十五,我今年才二十二,不着急。”
暮色将至,齐仰还是不太愿意和裴政挤一张床,平日里虽然巴不得裴政能陪他两晚,可如今他满身伤,睡觉又不老实……
齐仰索性给自己在地上重新铺了套被褥,等裴政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齐仰早就酣睡过去。
裴政作势想踢他一脚,嘟囔道:“我就这么让你避之不及?”
半夜翻来覆去裴政睡不着,还怕地上凉给齐仰冻着,就想着把他抱床上去睡,谁知道身子不如从前,伤口也没好利索,腰弯不下去胳膊也没力气。
从前没觉得伤口有什么,现在还真是碍事。
等第二天一早,裴政下朝都回来了,齐仰还睡得安稳。
裴政扶额,暗自嘟囔:“这么亮的天儿这小子是怎么睡得着的?”
弯不下去腰拍他,裴政干脆真踢了两脚:“什么时辰了,还想不想吃饭?”
齐仰迷迷瞪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嗯”了两声,可一翻身,又睡过去了。
“……”
裴政叉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齐仰,蓄足了力气一声大吼:“齐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