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专业老师傅干的,甚至有一笔还弄出了裂痕,且字的边缘粗糙,没多少美感。可正是这些看上去瑕疵的细节,让齐仰明白点儿什么,瞬得鼻头一酸,一遍遍地抚摸,扯出一抹情感复杂的笑。
他那先生并不是什么善于表达的人,平日里齐仰犯错还会拿小棍抽几下,大不了罚他跪一两个时辰——
打是亲骂是爱,裴政刚开始的确是想报答房先生的教导之情,才秉持着不能把他小徒弟惯坏的理念,虽然还没成亲更没孩子,但总会下意识地将齐仰当自己“好大儿”来养。
六年过去,或许齐仰心中早有了些依赖。
神不知鬼不觉间一滴泪从平安扣圆环中间穿过,直直砸向地面,溅起莫大水花。
阳光虽好,可依旧照不起慈宁宫一丝生机——宫女太监全都惶恐地跪在院外,皇室宗室大臣妃嫔焦灼地在殿外候着。
太后鬓角衰白,唇色全无,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和书邹做了三十三年母子,但这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好像也就驻留人世间几年时光。
三十三年前,凛妃乌俞氏薨,其六岁幼子殷储过继婉妃林氏。
凛妃死的那夜,书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着,半夜躲在被子里抽泣,浑身上下都被泪包着。
皇子殷储,也就是书邹,不受先帝重视,书阁里的先生也不待见他,只有生母凛妃和嬷嬷每天陪着他。
那时殷储虽小,可他却明白——当下阿娘死了,今后的路恐无人能真正护着他。
没想到的是,比自己大不过二十岁的婉妃娘娘却疼自己如宝,视自己如命——好像比凛妃都喜欢自己。
婉妃母族不得势,在宫中势单力薄,皇帝两年三载不来一次,都不一定记得还有这么个人。
可殷储哪想这么多——他觉得父皇不来才好,这样婉妃就有时间多陪自己。
二十九年前,皇子殷储大病一场,卧床七日不见好,高烧三日不退,恰逢贵妃刁难婉妃,故意让太医拖着不来医治。
实在没法时,婉妃终于肯低下身子冒雨在贵妃殿外跪了三个时辰,等嗓子哑得快喊不出声,贵妃这才施舍般的命人去请太医。
婉妃这么一跪,跪回了皇子殷储一命。
可也就是那夜后,婉妃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整天闲在宫里弄花养草,有事没事就去与皇后宫里待着,深更半夜才舍得回宫。
且她也变得不爱笑,对身边所有一切兴致全无,包括从前万般疼爱的殷储,从前柔情的眸子如今变得犀利,甚至细细看来,眼尾一道还藏着杀意。
她开始不再手软,鸡鸣时就逼殷储起床读书,书阁先生不愿意教,她就自己花银子请人来教。
那段时间有些昏暗,书邹现再也不想回忆。
现在皇子殷储就站在床边,眼中并无多少不舍——“母子”二人仍像官场上互相算计的对手那般,这种时间都还不服输。
自书邹登基来,二人明着争权争了十六年,先帝在时的那点微弱亲情早就败光,双方骨子里也只剩仇恨。
——书邹今天能在这站着,不过是不想背不孝的骂名而已。
可太后盯着他愣神许久,神不知鬼不觉流了两行泪出来,或许她也曾后悔过,但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
“褚儿啊……”她不断唤着书邹小名,“褚儿啊……”
书邹一愣,情绪复杂地朝太后看去,如今一声“褚儿”又再次让他慌了神。
书邹默不作声,僵硬地在榻边站着,刚被激发的亲情很快便付之东流。太后苦笑一声,妥协问道:“你可曾恨我?”
书邹想说恨,可当看见太后虚弱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起三十年前那场雨,是她在雨中跪了三个时辰才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书邹想了又想,脱口道:“不恨。”
太后一切看淡地闭眼,哑声笑道:“你怎的可能不恨,这么多年,我怎么对你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书邹没说话。
太后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嘟囔:“这些年过去,还没和你说句真心话,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说出来就没什么眷恋的了。”
书邹看着她,一脸洗耳恭模样。
“你母亲死前将你托付于我,我本想好好教你成人,让你远离这吃人的皇宫做逍遥自在的王爷。可后来不知怎的,我被他们逼得喘不过气,竟也开始贪恋权利。
母族无势,我也不得宠,只能把精力都放在你一人身上——
你大病初愈那年,我花了三夜时间逼自己要将你养成皇子该有的模样,心里的贪欲也越来越强,愈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你如今性子都是我逼出来的,可没法子,若不这样,你我二人都不可能安稳在这世道活下去。
先帝走后,我终如愿,爬上梦寐以求的位置,那时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开始心狠手辣,为一切不择手段……而你,竟然开始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我没想别的,就是想和你在朝堂上分些位置座,谁知道这让我们到现在也没再好好说过话,你对我也越来越生疏。
有时候都忘了,你竟然,是我……儿子。
褚儿啊,如今我走到这步,没机会和你争了——哀家问你……能不能……再和你儿时那般,喊我一声阿娘?”
她眼中含泪,祈求般地望向书邹。
书邹却犹豫了,垂眼默不作声——亲情早被风雨消磨,又何必非得执着于它。
可它真的不存于世间了吗?
须臾,大殿响起帝王冰冷的一句:“娘娘。”
太后心灰意冷地闭眼,侧过头,终究是泪浸湿了枕。
帝王却毫无情绪,木讷般地开口:“养育之恩大过天,可这些年过去,儿臣早已经不期待您能待我如初,您为何还这样执着?”
太后笑得苦涩,头依然侧着,面无血色,虚弱回道:“我,斗了一辈子,从没人真心待我,唯有你……你小时候总变着法地逗我笑……”
她一顿,摆摆手,叹气道:“罢了,说多你又听不进去。”
书邹微微一愣。
大殿周遭沉寂良久,太后有些突兀地开口:“我知道你早就看不惯杨宿,可毕竟是他一把扶持你登基……”
书邹抬眼,静静等她继续说。
太后语气中没有商量,带些强硬,一字一顿:“留着他,别赶尽杀绝。”
“……”
书邹低头自嘲地笑出声。
——看来她说这么多,到头来也只不过想逼迫他答应这个条件。
正如书邹所说,四十多年过去,彼此心中也只剩仇恨,即便临了阎王殿也不忘算计对方——亲情早就不存于世间了。
可悲啊,可悲。
婉妃四十年前早就死了。
书邹摆正神色,面无情绪:“您放心。”
他们几乎无话可,檐角稀疏的风雨早就诉尽。书邹站了有一会儿,太后却不知何时换了神色——大概是见书邹点头,也不想在这时候演戏,用近乎冰冷的眸子最后瞧了眼他,平声问:
“怎么,陛下还有事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