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安是江雪云表哥,江成善这个做姨夫的十分器重他,从小当干儿子养——毕竟自己亲儿子是武将,入朝为官不太可能,索性将希望都托在颜启和他身上。
他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赢了一好名声。
他不清楚书离心上人是谁,毕竟他连书离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不是针对,是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一个样。
所以并不例外,连皇帝都默许他这种态度。
兴是书离目光太过明显,陆易安蹙眉看来,书离立刻收回视线,故作无事吃了口平常饿死也不吃的青菜。
见此,沈瑶终于忍不住开口:“好看吗?”
书离咬着下唇,完全没反应过来,傻傻笑了两声:“好看……”
“……”
吃饭没吃安宁,脑子边一直有个“蜜蜂”扰得头疼,裴政实在受不了颜启那张嘴,张口闭口就是江姑娘,给他听的耳朵都磨茧了。
“还没和江姑娘成婚呢,脑子里一天天就没点正事!”
颜启显然不这样认为,他二郎腿一敲,潇洒地将胳膊搭在裴政肩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怎么不是正事了,这可关乎我一辈子的幸福啊子青!”
裴政嫌丢人,懒得搭理,敷衍摆手:“行行行,不跟你说了,烦。”
“别呀子青,”颜启恨不得把他生抱到自己面前,没憋好气地开口,“你都这么大了,心里真没人啊?”
裴政撂下茶杯,话到嘴边又给生咽下去:“我……”
顿了半晌,他扭头看向颜启,耸肩无心开口:“我心不大,暂时还没第二房供他人住着。”
颜启撅撅嘴,精准地吐槽:“生性寡淡。”
裴政毫不客气地回怼:“你生性火热。”
颜启:“你!”
颜启:“切。”
歌舞声中,很难听到瓦片晃动,此时又是大家警惕性最松的时候,杨宿不断晃着酒杯,眼中充满不屑,见书安准备起身,酒杯重重一放……
瓦片松动间,瞬间飞出几道黑影,那些人身形相差不差,剑锋接住暖光恍了众人的眼。
“有刺客!”
裴政身手敏捷,拔出柳休腰间的剑,几乎是飞过去的,关键时刻斩断离书安一尺不到剑,半截剑在空中旋了几圈,裴政眼尾藏着一刀宰了刺客的心,瞪了他一眼,猛地一用力将刺客踹倒在地,拿剑直指,怒喝出声:“大胆!!”
而后众侍纷纷围了过来,刺客很快被押控,不等书安开口说什么,兀地听殿内一阵惊慌,女侍们吓得靠在一起,有人止不住地颤声道:“血……血!”
二人蓦地侧身看去,正巧看见呈弧形在空中滞留的血痕,继而如巨石陨落般渗透下去,裴政瞳孔骤然一缩,朝后踉跄退了几步——是颜启的血,刺客的剑还插在他胸口,半身衣裳已经被染红,嘴里也还在渗……
“颜会!”
他和书安几乎同步跑过去,裴政接住快要到底的颜启,手心极其迅速地被他的血覆裹,如大雨磅礴般没有要停的迹象。
颜启错愕地瞪着眼,没来地说一句话,嘴边在涌现一道血痕,用尽浑身力气握住裴政胳膊,随即不过片刻,便直直晕了过去。
书安见状,也失了最后一丝理智,满眼杀意地瞪向刺客,怒地上前掐住其脖子,不言语,只是愈发使劲,在刺客濒死时才忽地一下撒手:“来人!带下去严加审讯!!”
“是!”
沈瑶这时也因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颜启被抬到偏殿,太医们忙前忙后才算把血止住。刺客不太专业,未刺中要害,只是暂时昏了过去,不过想要醒来,可能需要些时日。
书安和裴政站在院内,听到颜启小命保住的消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再回头看这残局,不禁面面相觑——估摸着,皇帝问罪的话也快到了。
云遮寒阳,北风微起,带雪而来,万物苍茫。未等院中几人察觉便白了头,大雪遮掩了杂乱,还了东宫片刻整洁。
庆隆十五年十二月,太子等人遇刺,颜太师中剑昏迷;太子妃沈瑶大病一场。秘书监裴政因操办太子生辰宴疏忽,于太极殿前长跪谢罪。
彼时大雪渐停,四下无人。
那天从宫中踏雪而来的马车,下来的只有齐仰一人,裴政还在冰天雪地中跪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浑浑噩噩回到院子,心口疼得厉害,像一根针死命扎着一般。院中像是被铺了层白毯,连鸟的脚印也没有,齐仰一步一步踏实踩在雪堆下,不断看向裴政的书房,心里默默祈祷。
半晌,齐仰苦笑着摇头,似乎能理解裴介宁愿常年不回家也不入朝为官的选择。
这茫茫深宫,困住的不只有妃嫔,还有终其一生在朝堂听言观色的大臣。
他在院中站了有一会,或许也想和裴政感同身受——可不过一刻钟,就已经冻得受不了,况且裴政外衣还披在自己身上……
齐仰不清楚其中规矩如何,只越想越担心,连为他守墓的心都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一滴热泪抵了片雪花,齐仰没再言语,木讷地闭上房里的门。
裴政回来时,齐仰已经睡了。
他伏在冰凉桌板上,身只披一层毯子。
裴政进院时瞧他那屋灯还亮着,烛火依旧旺得很,在推门敲他那副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笑着嘟囔一句:“到底是个孩子。”
裴政现在浑身上下酸痛得厉害,脚踝处就像栓了千斤链锁般,迈不开步子,进到这屋,才稍微好些。
不想惊醒齐仰,万般思虑之下,准备将他抱着放到床上。可齐仰睡得不深,没等裴政弯腰,自己就惺松睁开眼,懵懵瞧了几眼他,确认是活人后,猛地清醒过来:“先生!”
裴政停住动作,佯装无事,扶腰直身。
齐仰下意识抱了上去,整张脸埋在他胸前,毫无征兆地失声痛哭。
看他这模样,裴政心里不是滋味,轻抚他的头,苦笑着开口:“挨冻的是我,你哭什么?”
齐仰抽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裴政却没什么表情,他现在太累了:“好了,不就是跪了几个时辰吗,又不是死了。”
齐仰哪听这些话,硬是让裴政喝了五杯热水,又强推着他泡了半时辰热水澡,才肯罢休。
等他将裴政那屋的床暖好后,半天不见人影——出门正巧看自己卧房窗前身形,这才察觉裴政是打算赖他那不走了。
“……”
果不其然,等齐仰回屋,眼瞧着裴政钻进自己被窝,两三秒的功夫就睡了。
——他虽然心疼裴政,可屋里只有一床被子,而且裴政脚丫子冰凉,睡觉也不老实,喜欢闭眼在床上“乱逛”,所以一直到天亮,齐仰被他折腾得还睡不着。
因此第二天,就算再心疼,他还是一上午没搭理他。
书邹让裴政在家待着,他这才终于肯消停。自己把自己在屋里闷了几天,才终于舍得开窗。
阳光普照大地,屋檐滴水,池中冰融映出蔚蓝天色。
太子遇刺一事交由刑部调查,刺客口供统一,都说无人指使,是他们自己分别和三人有恩怨。
裴政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笑出声。
那天是有三个刺客,又一个是冲着他来的,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真的把三人的小命都赔进去。
眼下,裴政默默回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干的那些suo'yo得1罪人的事——
最近一次也就是几年前和书升同堂上课,意见不一样罢了。
什么私人恩怨,他才不信。
这次沈瑶病倒,书升来东宫倒是勤快,眼中无了往日的算计,看着很是过意不去,像弥补亏心而来;亦或是不曾料到,书安无事,沈瑶却长病不起。
书邹当初本是将沈瑶许给书升,做二皇妃的。书升喜欢沈瑶,在他们这群人中不算什么,可书升却不知沈瑶与书安情投意合——沈瑶为此躲在家里郁闷了好长时间,虽心不悦,可皇命难违,也只能服从。
赐婚这事还没昭告天下之前,书邹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沈瑶封为太子妃。
她和书升那桩未成的婚事,也就无人提及了。
天晴,雪融,刺客没死。
裴政“无心”带齐仰溜达到了地牢。
来这之前,多少给齐仰做了点儿心理建设,但显然不太够用。
鞭笞声混杂着哀嚎,四周空气臭得发酸,黑不见底的地牢只有短短几盏火烛,混沌的四周迫使齐仰本能贴着裴政挪步。
“适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