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见他这反应,裴政倒觉得来对了——这么大人,也该见见这种场面,胆子要还和从前一样讨论,那可不得了。
“泼醒!”
官员啐了罪犯一脸,用力在犯人结痂皮肤上一抽,伤口瞬间崩裂,重新给血衣染了遍色。
“啊!!!!”
罪犯痛不欲生叫着,却无人理会,官员反而更加用力,加大臂膀一甩:“招不招!”
上一秒满脸不耐烦的官员,瞧见裴政,立马笑脸恭维。裴政没搭理他,一个眼神,那官员也就识趣退了出去。
裴政背着手,像是回家一样轻松,溜达着走到刺客面前,漫不经心左右看了眼,凑近又一瞧,还有气,没死。
刺客猛地睁眼,给裴政吓一激灵。
“……”
“劳烦大人亲自审讯小人,只是小人……”
没等刺客说完,裴政便打断了他,像招待客人那般笑着:“你连我都敢杀,我哪敢来逼供不是。”
顿了顿,裴政转了几圈扳指,随口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杀我?”
那刺客见裴政这样松弛,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反问:“所以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了……”
裴政又没等他说完,再一次打断,悠哉悠哉地叹口气:“我刚不都说了吗,问问你有什么仇,说不定我还能替你报了呢。”
“……”
刺客暗暗翻翻眼皮,裴政不瞎,看到了,但毫不在意。
他管他呢。
还是没等刺客开口,裴政便再次故作无意打断:“你先别说,让我来猜一猜……”
“嗯……”他佯装思考片刻,尾音拖得极长,措不及防就来了一句,“是杨宿指使你干的?”
鬼能想到他上来就这么问,刺客心虚闪躲,裴政一笑,接连又问:“是二殿下?”
“是…林常明?”
“是…程颐?”
一连串的话下来,刺客都来不及反应,裴政挑眉,继续问:“你的妻儿在他们其中一人手中?”
这次目光略有闪躲,但显然他的妻儿在心中并没有背后真正指使之人重要。
不到片刻,刺客便归为平静,微微摇头。
裴政撅噘嘴,故作精明地看向他:“刚才你为什么不摇头?现在摇头只有掩饰!”
刺客也开始不耐烦,但还是没说什么有效信息。
裴政上下打量一眼,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笑出了声:“我怎么记得在哪见过你呢?”
良久,裴政也不准备继续逗他,嘴角闪过一丝蔑笑,双手不老实地在刺客身上摸索。
“……”
须臾,裴政握住他的领口,低声一句“找到了。”随即毫无征兆地扒开刺客衣领,一黑色图腾瞬间暴露。
裴政意料之内的笑笑,撒手道:
“给脸不要,自己看看,就差杨宿自己过来认你了。”
“……”
“你们这种死侍啊,从被选中的那天,就得刻上这个疤,我说得对不对?”
裴政挥挥手,不耐烦地坐回去:“你多少也藏一下,不然多没意思。”
这种月牙疤痕全京城只在桑府和镇国侯府死侍身上有,而且不是随便就能仿造的,裴政还特地摸了两下,才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他知道桑川胆量还没有大到刺杀皇储,所以只能……
裴政一眯眼,没憋什么好屁,故作玄虚道:“是镇……”
不等他说完,刺客忙得脱口:“是桑川!是桑川让我干的!都是桑川!”
他生怕裴政不信,用全部力气喊了出来——就差让躺在家里享福的桑川听到了。
裴政挑眉,又问:“你确定?”
鬼才信。
“是桑川,就是桑川!”刺客再次重复。
裴政笑着摇头,一脸不情愿地起身,指着自己膝盖:“来回起身,知道膝处多难受吗。”
他放荡不羁地走到刺客面前,指着刺客的疤痕,一字一顿道:“这个,不对。”
“?”
裴政:“这能是桑川?”
刺客满脸真诚,比拿剑刺杀时还真——不过咱们裴大人不信。
桑川小小三品官员,用不着拿刺杀皇储这种事解决他们私人恩怨。
不过……这帽子要真扣过去,他也不冤。谁叫他真听杨宿的话,在自家死侍身上也刻这种疤。
曾经仗着自己的官,时不时就给百姓添点乱,背地里,百姓骂他的话比虔诚祈祷的话都多。
既然刺客招供了……
裴政不知怎么想的,朝后退了几步,嘴角勾起一抹笑,改口道:“就是桑川!”
——杨宿暂时杀不了,借这个机会将桑川弄了也不是不行。
他转身,只给刺客留了一句话:“演得不错,不过一看你这个人不实诚,在我面前还敢这么护着杨宿。”
随即,他挥手示意身边人可以封口,自顾自地带着齐仰走了出去。
几个刺客,就只刺中了颜启一人,还未伤其要害,本身就是故意而为之。
他们行刺前杨宿准说过,实在不行就报桑川名讳——两家死侍身上的疤痕一样,谁还会大费周章地继续追究。
更何况,这些死侍的忠心是绝对的,想从他们嘴里真撬出来点儿什么,除非临时叛变,那几率比雪花在篝火中生存还小。
想是桑川大肆敛财时,碰到杨宿底线,这才大费周章借皇帝手除掉他,顺带给太子来个威慑作用。
腊月二十三,临近新春,小巷人家红灯高挂,门前石狮子也图好彩头套上红绳,京城一派繁华景象。
几天后裴政跟着张忠迎进宫,一唱一和将桑川罪行的严重性说了八百遍,听得书邹耳朵里茧子满天飞。
裴政“无意”提及刺客身上疤痕桑府和镇国侯府的死侍都有,而刺客穿的衣服料子,也不像桑川的俸禄可以支付得起的。
他这话意思很明显。
一:桑川是背锅侠,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杨宿,进而牵扯到书升。
二:桑川从三品官员的俸禄,家中死侍一件衣服的料子比百姓一年的开支都多——他绝对贪赃了。
书邹把玩扳指,不怒自威,抬眼看向裴政:“裴卿的意思是?”
裴政明晃晃地让书邹自行断绝,砍谁的头,可都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眼下这时候,他匆忙提摆,顾不上旧伤,跪得直挺,怯声道:“臣不敢妄言,请陛下断绝。”
书邹知道利弊。他对书安寄予厚望,只要书升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不会轻易废他。
所以,去谁留谁,书邹怎么可能不知道。
“……”
庆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桑府被抄,司农卿桑川刺杀皇储,贪赃枉法,欺瞒圣上,数罪并罚,几日后斩首。家眷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大概是没想到这矛头直指自己,桑府被抄时,桑川还在听曲作乐,花天酒地,好不快活。